辛辣的液体划过嗓子,浓烈的辣劲初初划过后槽牙,还没落进胃里,又一个猛子冲了出来。
“咳咳……”不怎么喝酒的矜持公子猛地一大口下去,把自己喝了个仰天翻,喝一口呛半口,剩下一半直逼他的天灵盖。
江易给他拍背:“这酒不是这么喝的,你慢慢喝嘛。”
一边心疼地看着地上洒出来的佳酿。
好容易平静下来,梁观识的脸绯红,不知是咳喘的还是酒气上头,抱歉地看着江易。
向来吃软不吃硬的江易就算心疼好酒,见了梁观识这副模样,也埋怨不了一句。
回房找了个小酒盅,给酒盅里倒满:“那你就喝这么多吧。”
说着自己紧紧抱着酒坛子,好像再也舍不得分出去一口。
说是“就喝这么多”,当喝上头的时候,就是无法无天的“干了”“再来一杯”。
“你说说……有什么好难过的?”江易喝了酒,大舌头起来,“你看,你有父兄护持,有家族门楣庇佑……周围那么多侍从护着你、陪着你……现在还有我这个朋友……你说你,愁什么?”
梁观识趴在桌上,咧嘴就要哭。
“哭什么,这点出息……”江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大约是喝了的缘故,那巴掌没啥轻重,“砰”的一声,“说说,怎么难过?”
“你说,那曹大哥……怎么就下狱了呢……”梁观识歪着头看江易,眼神飘忽不定,“他……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江易也不管什么曹家梁家的弯弯绕绕,道:“……人嘛,都是会变的……”
梁观识垂下眼睫:“虽然这两年我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和曹大哥来往,可是……到底是小时候一起玩闹的情分在,我难以相信……他在我眼里就突然陌生起来,我好像不认识他这个人了一样。你说哪个才是他?”
江易喝酒归喝酒,算是半个酒蒙子,但任务在身,喝得也算可制,面上迷迷瞪瞪,神志却没有彻底断线,听到梁观识这一番言辞,心道:不过一个曹程就让你要深夜买醉了,那要是知道你爹那个德行,岂不是要闹着自尽了?
谁料下一句,那小公子就石破天惊地来了一句:“我是真想死啊……江兄,怎么一个个的都走了啊。怎么没一个留下来的……”
江易:“……”
那梁府小公子吼得感天动地,惊天地泣鬼神的,压根没看江易那一脸震惊的表情:“三哥走的时候我不意外,他多年沉疴在身早就回天乏术……可是二哥……我不相信啊。”
“我不相信二哥会做出对不起父亲的事情来。我更不相信他竟然不在人世了。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死了呢?还死得那么糊里糊涂。”
沉沉夜色里,高墙外灯火未尽,街头巷尾的喧哗和嬉闹声并未远去。梁观识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少小时阖家的点点滴滴,眼前闪过那张明亮桀骜、却五官有些模糊的那张脸。
这么多年了,都快记不住他的脸了。
梁观识想,二哥,自幼就数你对我最好,怎么都不愿入梦来看我?
当初梁曲声葬身鱼腹的消息传来,整个江北甚至南方江湖都为之震动。
歧山论武新晋剑术高手,被诸多江湖前辈看好的未来必会叱咤风云的新人,竟这么突然这么意外地沉船而亡,最终连尸骨都未留下一块。
这样惨烈的结局,谁能想到,谁又能接受呢?
他的那间屋子、原本经常去嬉笑玩闹的那间院落,如今只剩下蛛网尘埃遍布,以及枯草窜天的荒凉。
梁观识不肯再踏入一步。
好好的家,说散就散了。什么万家灯火、合家团圆,此后的每一个团圆日,都是满目疮痍的哀伤。
“你二哥……”江易打了个酒嗝,清醒了大半,道,“他不是背叛你父亲,弑父夺权不成,被迫离家,路上意外沉船而亡的吗?”
梁观识沉默了半晌,最后也只是茫然道:“……我……不知道。外头都说他……可是,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几乎是我二哥带大的,他陪我玩、教我读书练剑,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全是他。他跟我说着做人的道理,教我尊师重道——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如外界传言那般凶狠无情,有那弑父夺权的念头?
可是父亲……梁观识止住了话头。
父亲严肃,就算和素来自由散漫的二哥有许多性格上的不和,也不至于两人真的兵戎相向、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那为什么父亲听到外面的那些传言,却什么都不说,只一昧令全府上下闭口不言,连母亲都不得多问一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观识闭上了眼,眼角有泪轻轻滑落。这么多年不是没有疑惑,只是不敢说、不敢问、不敢想。
后来母亲郁郁而终,梁府就剩下了三个光棍。梁观识每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习武练剑、念书识字,和父亲渐渐生分,也就梁千晓这个做大哥的时常来过问弟弟的功课。
安静、谦和,是很多人接触过梁观识后对他的印象。但是温文尔雅的底下,是七拼八凑出来的半颗心。
现在这颗破碎的心,终于有了出口。江易这个局外人,能听一听他这么多年的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