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攀上窗棂,平安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赤脚触到冰凉的地面,她猛地僵住——昨夜梦里似乎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呢喃楚地方言。
铜镜里,少女使劲搓揉脸颊,僵硬的嘴角慢慢上扬。腕间红痣碰到耳朵,她倏忽缩回手。那痣比昨日更鼓了些,边缘泛着浅淡的红,像藏在皮下、正悄悄搏动的虫。
但转眼间,镜中人已挂上明媚笑容,仿佛昨夜种种困惑都随晨露蒸发了。
“管那么多作甚!”她故意大声说着,伸懒腰时把骨节掰得咔咔响。
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一声,逗得她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才发现嘴角扯得太用力,反倒把眼底那点未散的惊惶给扯了出来。
之后连着几天,平安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可这野惯了的山雀,哪是几扇木门能关得住的?
眼瞅着李明强好几天不见踪影,压在心底的惧意被山风吹淡,她立刻拽着小狗子,像只脱缰的小兽,一头扎进大山里。
他们在山林里尽情玩耍。
“老大,覆盆子红了!”小狗子兴奋地指着远处。
平安眼睛闪了闪,“我现在爱吃梨。”
“你这嘴刁的……”小狗子嘟囔着,抬脚往前走,突然踢到一块硬物,“哎哟”一声蹲下去,手在落叶堆里扒拉了两下。
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半埋在泥土中,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正午的阳光照在“李”字残存的半边笔画上,铜锈间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咦,这是啥宝贝?”小狗子眼睛一亮,用树枝挑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还挺沉……”
平安劈手夺过,指尖在触到铜牌的瞬间微微发颤。
“哎!”小狗子急了,“你让俺再看看嘛,俺还没看清——”
“破铜烂铁罢了!走,摘梨去!”平安扬手将铜牌抛向深涧。
“你——”小狗子张着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铜牌划出一道弧线,没入涧水。他跺了跺脚,“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俺好不容易捡着的,说不定能换几文钱呢!”
平安没理他,转身走了。
小狗子追上去,还在念叨:“铁匠铺会收这些东西,扔掉太可惜了……”他偷偷瞥了平安一眼,发现她脸色发白,搓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你没事吧?”
山风掠过,平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仿佛那铜牌入水的闷响唤醒了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小狗子不明所以地挠挠脖子,打了个喷嚏,“阿嚏——这风邪门,咱走快点。”
日头渐渐西斜,两个泥猴儿躺在草坡上啃野梨。
小狗子啃得满脸汁水,突然想起什么,胳膊肘捅了捅平安,“哎,换新的说书先生了,去不?”
平安捻着衣角没吭声。
“怕啊?”小狗子把梨核一扔,翻身坐起来,“怕就别去了,俺陪你去河边摸鱼也行。”
平安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集市比山里好玩吗?”
“我是想去啊,但你这样子……”小狗子摸摸脸,“俺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再说,你要是真遇上什么事,连个跑腿报信的人都没有。”
平安看着他那副“我勉强陪你”的表情,嘴角动了动:“你这几天都没见那些魏人踪影?”
“没有。”小狗子认真想了想,“许是走了。你要不放心,俺再去打听打听。”
平安没接话,垂眼望着手里啃了一半的野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