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言立在矮墙阴影里,脸上温顺怯懦的伪装瞬间卸下,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审慎。她想法直白干脆:平整好走的小路太显眼,雾禾村的人一旦追出来,很快就能追上;反倒这条荆棘丛生、偏僻难行的荒路,难走又隐蔽,追兵根本跟不上、也懒得追。
没有丝毫迟疑,她脚步一转,刻意避开陆烬叮嘱的安稳小径,侧身拐进旁侧草木疯长、荆棘横生的荒僻野路。
这条路一眼望去便透着森森凶险。参天古木枝干扭曲交错,遮断天光,遍地枯枝腐叶湿滑泥泞,尖利荆棘肆意蔓延,灰白色浓雾浓稠如墨,三步之外便视物难辨,宛若天然囚笼。
旁人赠予的坦途再安稳,终究受制于人。唯有自己一步一步闯出来的路,才真正握在掌心,不必依附,不必轻信。
陈雁言身形看着单薄孱弱,步履却轻盈沉稳。微微躬身避开低矮枝桠,抬手轻巧拨开缠绕藤蔓,刻意放轻落脚声响,在死寂幽深的密林里缓缓纵深前行。长睫低垂掩住眸中锋芒,在外人眼中依旧是柔弱可欺的孤女,眼底深处却尽是超乎常人的冷静与笃定,每一步都思虑周全,不见半分慌乱。
眉心之下,妄语眼悄然运转,浅淡微光敛于眼底,足以穿透层层雾障。她能清晰分辨雾气流转层次,分清寻常水汽与沾染冤魂怨念的阴浊瘴气,精准避开怨气盘踞最浓的区域,循着雾气流隙谨慎探路。
起初一路尚且顺遂。
森冷雾霭萦绕周身,刺骨寒凉,却始终在她可控范围之内。原主体质孱弱,气血亏虚,走得久了气息微喘,四肢泛起酸软疲惫。可两世灵魂淬炼出的韧劲,硬生生压下肉身的不堪,纵使步履艰难,也依旧步步向前,不曾退缩分毫。
她本以为,凭自己这双勘破虚妄的妄语眼,足以独自闯过后山迷雾,彻底挣脱雾禾村的禁锢,远离这片藏满罪孽的是非之地。
可她终究低估了九重妄墟秘境的诡谲凶险。
不知行了多久,林间雾色骤然剧变。原本阴冷湿寒的雾气,瞬间冰彻刺骨,仿若坠入万年寒潭。流动的瘴雾骤然凝固,化作无形巨网,牢牢封死她周身方寸,密不透风,无路可逃。
一股沉重的昏沉感猛地席卷脑海,太阳穴突突胀痛,神魂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死死攥住,阵阵钝痛撕扯肌理。四肢百骸瞬间被抽干力气,酸软脱力感席卷全身,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在泥泞腐叶之中。
陈雁言慌忙扶住身旁粗糙树干,指尖用力抠进凹凸树皮,勉强稳住身形。眼前景象已然不受控制,开始扭曲、破碎、重叠。
浓雾化作无数斑驳碎片,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强行撕裂理智防线。
先是前世梦魇翻涌而来。高楼露台之上,围堵人群面目狰狞,眼底挤满嫉妒与冷漠。铺天盖地的谩骂刺耳聒噪,诅咒反复回荡,身后是万丈高空,身前是步步紧逼的人潮,被猛然推搡失重的瞬间,寒风刺骨,深入神魂的绝望清晰复刻。
转瞬画面切换,又是原主一生的凄苦。孤身流落雾禾村,无依无靠,饥寒交迫,日日承受冷眼鄙夷、肆意推搡。孩童扔石子欺辱,妇人恶语诅咒,人人将灾星标签死死贴在她身上,最终被壮汉拖拽捆绑,押上祭台时的无助绝望,此刻被瘴雾无限放大,反复凌迟她的意志。
两段人生,两份蚀骨的委屈与痛苦,在瘴雾蛊惑下交织缠绕,疯狂撕扯神智。
耳边满是虚妄幻听,嘲讽、呵斥、诋毁循环往复;眼底尽是破碎噩梦,伤害、黑暗、绝望避无可避。她想催动妄语眼冲破幻境禁锢,可神魂被瘴雾死死压制,痛感愈发剧烈,连睁眼都变得艰难。
理智如风中残烛,一点点被阴寒瘴气腐蚀吞噬。
心底最脆弱的软肋被狠狠撕开,前世的网暴重伤、今生的孤苦屈辱,化作利刃寸寸凌迟。陈雁言死死咬紧下唇,唇瓣泛白,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她妄图用肉身剧痛维系最后一丝清明,可身体早已不受掌控,视线彻底涣散,双腿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沦,快要被瘴雾吞噬沦为林间孤魂的刹那——
一缕温润柔和的暖金色微光,自浓雾深处缓缓漫溢而出。
光芒不刺眼,像春日暖阳拂身,像深夜孤灯引路,温柔治愈,抚平寒凉。微光所过之处,阴冷瘴雾如冰雪遇骄阳,悄然消融;缠人的幻听、撕裂神魂的剧痛,也随之缓缓平复。
混沌视线里,一道惊艳绝伦的身影缓缓走来。
男子身姿清隽挺拔,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偏偏墨发间交织着炽烈如火的红发,发丝垂落时,红与黑缠绕相融,似燃着万古不灭的星火。浓烈张扬的红发,搭配清冷出尘的白衣,形成极致反差,宛若自九天陨落的红发谪仙,与这片污浊密林格格不入。
周身萦绕细碎暖金光晕,红发随步履轻扬,每一步都从容淡然,自带跨越万古的疏离与沉静,无声无息,却自带慑人心魄的气场。
他静静停在她身前,垂眸望着她苍白孱弱、濒临崩溃的模样,眸光深沉藏着万千心事。那双清润眼眸配着灼灼红发,惊艳又疏离,藏着无人知晓的万古牵挂。
修长指尖轻轻抬起,始终恪守分寸,没有半分逾矩触碰,只隔空凝出一缕金光,轻柔覆上她的眉心。暖光流转间,耳畔红发轻轻扫过肩头,艳色晃眼,却丝毫不显轻浮。
暖意瞬间涌入神魂深处,温柔抚平被瘴雾撕裂的伤口,安抚躁动执念,驱散周身阴寒。纠缠不休的幻境与痛苦,在神圣柔和的金光下尽数退散。
濒临溃散的神智,终于归位清明。
可浑身早已脱力透支,陈雁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身子软软向前倾倒。
红发谪仙下意识伸手,动作克制又轻柔,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身,将人妥帖护入怀中。他刻意避开所有敏感之处,举止自持疏离,只稳稳托住她下坠的身躯,隔绝残留阴雾戾气。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小脸,红发垂落轻轻拂过她的鬓角,眼底藏着跨越万古的隐忍与执念,温柔缱绻间,又透着遥不可及的淡漠。
林间沉寂片刻,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骤然划破静谧,裹挟着压抑喘息与隐忍痛哼,由远及近。
是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