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在慕容府门前,院内的哭骂声便撞破院墙,尖利地扎进耳里,连晨风吹过都带着几分聒噪的戾气。
陈雁言掀帘下车,青袍下摆刚一落地,管家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脸色惨白如纸:“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把二少爷的赌债欠条全翻了出来,放了话,要您今日务必拿出五千两银子,不然……不然就要去衙门闹,去宫门前告啊!”
告什么。
无需明说,彼此心照不宣。
告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犯这诛九族的死罪。
这便是刻在原生家庭里的阴毒。
他们从不在意她寒窗十二载的苦,不心疼她女扮男装如履薄冰的累,不记她倾尽俸禄奉养全家的好,只死死攥着她最致命的软肋,把这要命的把柄,当成随时能挥向她的刀。
陈雁言垂眸掩去眼底冷意,抬手轻轻提起青袍衣角,步履沉稳地踏入正院。
一进门,满目狼藉便撞入眼帘。
紫砂茶壶碎在阶前,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面;梨木扶手椅歪倒在一旁,桌上的茶盏瓜果撒了一地。母亲李氏披头散发地坐在青石板上,一手拍着腿一手抹着泪,哭嚎得声嘶力竭;父亲慕容山背着手站在廊下,脸色铁青如墨,周身满是戾气;弟弟慕容博缩在廊柱后,眼神躲闪,却又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嚣张。
“你可算回来了!”李氏一眼瞥见她,哭声陡然拔高,几乎要掀翻屋顶,“你弟弟在外赌输五千两银子,放贷的人放了话,今日拿不到钱就要砍了他的手!你官拜御史中丞,怎么可能拿不出这点银子!你不拿钱,就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慕容山冷冷抬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逼迫,字字戳向她的死穴:“限你一个时辰,把五千两白银送到府上来。若是迟了,你女扮男装欺瞒君王的事,我会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让你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慕容博也探出头,理直气壮地开口,那句刻意压低的“姐”,咬得阴恻恻的,满是赤裸裸的拿捏:“姐,你现在是朝廷大官,五千两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我就你这一个亲弟弟,你不救我,谁能救我?”
原主从前,面对这样的要挟,从来都是忍。
忍到浑身发抖,忍到心底崩溃,忍到深夜独自蜷缩着落泪,最后还是咬牙妥协,倾尽所有平息这场闹剧。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陈雁言。
是闯过炼狱厮杀、挣脱温情囚笼、勘破本心执念的破局者,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亲情绑架随意拿捏的慕容锦。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一缕极轻极淡、几乎与晨光融为一体的朱红光丝,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耳尖。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幻境惊扰,是独属于神君的传音入密。
是沈辞。
他不知何时悄然跟来,就立在慕容府外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白衣长发,身姿孤绝挺拔。明明是清高孤傲、不肯踏入这世俗泥泞的人,却半步不离地守在府外,将院内的闹剧看得一清二楚。
【别硬碰硬。】
沈辞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戳中要害,【他们拿捏你的从不是亲情,是你不敢暴露身份的忌惮。你越是强硬对峙,他们越认定你心底惧怕。】
【你无需否认,无需妥协,只需让他们明白,你敢鱼死网破,而他们,赌不起。】
陈雁言眸底微光一闪,心底瞬间通透。
她缓缓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三人,没有怒意,没有急躁,只剩一片看透人心的淡漠疏离。
“五千两,我没有。”
轻飘飘一句话,让院内三人脸色骤变。
李氏当即尖声嘶吼,扑上来就要拉扯她的官袍:“你官居中丞怎么会没有银子!你就是不想管我们,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你竟然如此不孝!”
“我的俸禄,每月尽数上缴府中,从未私留一分。”陈雁言侧身避开,声音低沉平稳,字字清晰,“大靖户部有明确俸禄记录,我慕容锦为官两载,清正廉洁,不贪不占,一分一毫都取之有道,绝无多余银两填这赌债窟窿。”
她抬眼看向慕容博,眸光冷冽:“赌债是你一己之过,是你嗜赌成性所致,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