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凌晨。
距离官方公布查分通道开启还有几个小时,但一种无形的、滚烫的焦灼已经提前灼烧着无数家庭。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电脑屏幕、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一张张彻夜不眠、写满期盼与恐惧的脸。
沈悠没有守在电脑前。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高架桥上路灯流泻进来的、微弱而永恒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廓里流动的、低沉的轰鸣。
心跳异常平稳,甚至有些缓慢。没有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紧张,没有濒临审判的恐惧。只有一种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前最后一段缓坡的、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的等待。
她知道,就在此刻,在某个巨大的、冰冷的服务器阵列深处,一个数字已经被生成、锁定。那个数字,将为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尤其是那炼狱般的二百八十多天,盖下最终的、不容更改的印章。它将决定她是坠回深渊,还是能真正触摸到那片名为“T大”的、曾经遥不可及的星光。
她想起梦里那个“449分”,差一分上二本线的数字。想起梦里师范大专灰暗的走廊,六十元时薪的备课,喉咙的灼痛,和最后那场湿冷的、无人问津的葬礼。
左手下意识地抚上左侧肋骨下方。那片淤青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皮肤光滑,仿佛从未有过伤痕。但那种幻痛般的、骨头断裂的刺痛感,偶尔仍会毫无预兆地闪现,提醒她一切并非虚幻。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周景明在考场回头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的赞许;浮现出林薇塞给她照片时,那片荒芜平静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期盼;浮现出父母深夜就着昏黄灯光修理小电器时,那微驼的、沉默的剪影。
“替我看看山顶的风景。”
林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很轻,却重如千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她坐起身,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骤然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输入查分网址,页面加载缓慢,像在故意延长这最后的煎熬。
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鼠标悬在“查询”按钮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停顿了大约三秒。
她按了下去。
页面空白了一瞬,随即,像魔术般,跳转,加载。
没有卡顿,没有错误提示。一组数字,清晰地、冷酷地、不容置疑地,排列在屏幕中央:
考生姓名:沈悠
语文:150
数学:150
外语:150
理综:300
总分:750
下面一行小字:全省排名:1
750。
满分。
全省第一。
沈悠盯着那三个数字,那个“1”,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大脑一片空白。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尖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枯燥的成绩单。那数字太完美,太不真实,完美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玩笑,不真实得像她那些循环播放的噩梦的反面。
她抬起手,有些僵硬地,移动鼠标,点击“刷新”。
页面重新加载。同样的数字,同样的排名,再次出现。
她又刷新了一次。依然。
不是系统错误。不是幻觉。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靠向椅背。冰凉的塑料椅背抵着单薄的睡衣,传来清晰的凉意。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温热,触感真实。
然后,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沾满机油,曾经握着机车把手在风里颤抖,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因为握笔太久而关节红肿、磨出薄茧。现在,它们干干净净,指节分明,安静地摊开着。
就是这双手,握住了那支笔,在宿命的试卷上,写出了这个“750”。
就是这副曾被死亡预告、被自我怀疑、被生活重压几乎碾碎的灵魂,驾驭着这具疲惫不堪的躯体,攀爬到了这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一种迟来的、巨大的、混合着无尽酸楚、释然、荒诞和难以置信的洪流,终于冲破了她冰封的平静,从心脏最深处,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嘴,将一声猝不及防的、破碎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屏幕上那刺眼的数字,顺着指缝狂涌,滴落在冰凉的书桌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和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她松开手,脸上已是一片湿凉狼藉。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