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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一（第2页）

路西乔张了张嘴。“……一两点吧。”

莫加没说话。

“其实也还好，现在年轻人都熬夜，她们管这个叫修仙，我习惯了——”

“我和你去吃饭，以后能不来吗？”

路西乔的话没说完，卡在嗓子里，她想问莫加是不是觉得她太烦了，这句话堵在舌尖上，怎么也推不出去。不敢问。如果莫加说“是”，那她该怎么办？如果莫加说“不是”，那为什么要问她能不能不来。如果莫加什么都不说，那她又该怎么把“能”或者“不能”说出口。

如果未知那她还可以装装傻。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莫加似乎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对方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落在你这里，都会被无限地放大、反复地咀嚼、翻来覆去地琢磨。

如果刚才那句“能不来吗”，让她感到害怕和难过，那么这句“好好休息”便让她再次燃起了无名的勇气。也许这句话也是一句委婉的拒绝，但路西乔不愿意那样想。她按照自己的理解，一意孤行地认定，莫加是在关心她。

关心她没睡好觉，关心她的身体。

“我想请你吃饭。”她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眶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如果我不影响自己的睡眠还有课业，你能让我看看你吗。”

路西乔长得很清秀，眉骨舒展，下颌线条干净，是那种穿上警服站在队列里会很惹眼的长相。但此刻她站在学校里眼眶红着，眼睛却亮着，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在讨什么——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明明浑身都湿透了，还蹲在人家门口，眼巴巴地仰着头，等人开门。

也不叫，也不挠门。就是蹲着，看着。

莫加看了她许久，最终妥协了“我今天想吃面。”

路西乔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像那只蹲在人家门口等了半天的小狗，终于看见门开了一条缝——不是多大的缝，但足够她把湿漉漉的脑袋探进去了。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又把音量压回去，“好。吃什么面。”

“校门口那家，牛肉面。”

“还有呢。”

“你看着点。”莫加从她旁边走过去，步子还是不疾不徐的。走出两步，侧过脸。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薄薄的一层金。“你请”

那天她们去吃了校门口那家牛肉面。店面不大，塑料桌椅，墙上挂着菜单，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路西乔点了招牌，莫加点了清汤。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路西乔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莫加碗里，一片又一片，直到自己碗里只剩下面和葱花。

莫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慢慢吃。路西乔就坐在对面，假装吃自己的，实际上一直在看她。莫加吃面的时候也是不疾不徐的，挑起一筷子，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很久。嘴角沾了一点汤，自己不知道。路西乔想伸手替她擦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莫加抬起头：“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嘴角有汤。”莫加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然后继续吃。路西乔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耳根是红的。

从那以后，莫加偶尔会答应和她一起吃饭。校门口的牛肉面，糖水铺的双皮奶和杨枝甘露，后街的砂锅粥。路西乔每次都抢着付钱，莫加也不跟她争，只是下次一定会请回来。她点双皮奶，莫加点杨枝甘露。她把自己的双皮奶吃完，就托着下巴看莫加吃。莫加舀一勺要嚼很久，嘴角沾着一点奶渍，她会递纸巾过去。莫加接过来，擦完嘴角，把纸巾折好放在碗边。

有一次吃完糖水，她们沿着医大的梧桐道散步。十月底的京北开始凉了，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莫加走在前面，路西乔走在后面，踩她的影子。莫加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你一直踩我影子干什么。”

路西乔被抓了个正着，支吾了一下：“听说踩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就不会走远了。”

莫加看着她。梧桐叶子从她们头顶落下来，在风里打着旋。莫加伸出手，把一片落在路西乔肩上的梧桐叶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开了。叶子被风吹走，飘进路边的草丛里。

“这种话你也信。”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西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莫加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不跟上。”

路西乔跑过去。这一次她没有跟在后面，走到了莫加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梧桐叶子在她们头顶沙沙地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落满叶子的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有一天傍晚，路西乔在实验楼门口等莫加。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莫加从楼里出来，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走在她前面几步。路西乔举起手机，没有喊她回头。快门声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画面里只有一个侧脸，低着头的，睫毛垂下来，那颗泪痣藏在阴影里。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莫加的轮廓镀成薄薄一层金。她后来把这张照片冲洗出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那天夕阳很好。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莫加也偷拍过她一张。那天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路西乔等莫加下课，等着等着睡着了。头枕在胳膊上，脸压得变了形，口水流了一小片。莫加站在她旁边，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路西乔醒来的时候，莫加坐在前面几排，正低头看书。她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不叫我。”莫加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叫了，你没醒。”那张照片莫加一直留着，退学那年把医学院的东西全扔了，只留了这一张。路西乔很多年后才知道。

十一月的京北开始冷了。路西乔的作训手套不防风，她在操场上搓着手哈气，随口跟莫加提了一句。隔周，莫加递给她一副黑色手套，说是逛街顺手带的。路西乔高兴坏了，第二天就戴上，在莫加面前把手举起来翻了翻，问好不好看。莫加说好看。她问在哪儿买的，莫加说逛街顺手带的。

那时候她开始叫莫加“莫莫”。第一次叫的时候莫加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耳尖有一点红。路西乔看见了，从此叫得更欢了。莫莫，莫莫，莫莫。莫加被她叫烦了，抬起头：“你叫小狗呢。”路西乔笑嘻嘻的：“那你是小狗吗。”莫加看了她两秒，合上书站起来走了。路西乔追上去，跟在她旁边，不敢再叫了。

走了几步，莫加忽然开口：“不是不让你叫。”路西乔眨了眨眼睛。“别在外人面前叫。”路西乔咧开嘴，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那私下可以叫吗。”莫加没有回答，步子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路西乔跟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小声叫了一句：“莫莫。”莫加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路西乔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