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的事在定西一中持续发酵了三天。第四天,一切回归正常——早读、上课、记分、小黑板、叫家长,像一台被按了重启键的机器,所有人各就各位,继续运转。
唯一的区别是,周敏在班会课上多说了一句:“地震那天,所有人表现都很好,没有慌乱,没有受伤。韩思远,给全班每人加五分。”
这在班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不是因为五分的数值有多大,而是因为周敏居然会主动加分。在她的哲学里,不加分才是常态,加分属于特赦。给全班六十四个人每人加五分,这相当于她一次性批准了三百二十分的红利,这在她二十年的教学生涯中可能是头一遭。
赵磊在小黑板上看到自己的分数从52变成了57,激动得差点哭了:“老周,你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后再迟到我就是狗!”
第二天他就迟到了,扣了五分,又变回了52。
赵磊的迟到属于不可抗力因素。他家住城北,坐公交车要经过一个早高峰必堵的路口,每天的通勤就像一场赌博。他赌今天路口不堵,路口就一定会堵;他赌今天路口堵,路口就真的堵。用醪糟的话说,赵磊身上有一种“墨菲定律人格魅力”。
但真正让全班感到紧张的,不是赵磊的迟到,而是班主任周敏在周一早读课上宣布的一件事。
“下周三、周四,期中考试。”周敏站在讲台上,保温杯里泡着枸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次考试关系到两件事。第一,小黑板积分翻倍——单科前三名加十分,总分前五名加二十分。”
全班开始骚动。二十分,这是新学期以来最大的一次加分机会。对于那些已经被扣到接近红线的同学来说,二十分就是救命稻草。
“第二,”周敏抬起眼皮扫了一圈,“总分倒数后五名,叫家长。”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扣到零分才叫家长,”周敏补充道,“是考了倒数就叫。规矩改了。”
赵磊手里的笔掉了。
他目前在班上排名大概在五十名左右,全班六十四个人,倒数后五名的门槛是第六十名。按这个标准,他距离家长会的红线只隔着十个人。听起来好像还有一点缓冲空间,但赵磊的排名是一条标准的下降曲线——从高一到现在,他只做一件事:从第四十名匀速下滑到了第五十名,稳定得像物理课上那个匀速直线运动的小木块。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辈子是不是跟‘及格’两个字八字不合?”赵磊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
“你好好复习就不会倒数。”林逸飞说。
“你说得轻巧,你上次月考多少名?”
林逸飞顿了一下:“……第三十。”
“三十名你说个屁,你都不用叫家长。”
林逸飞确实不用担心被叫家长这件事。三十名是一个很安全的位置,不上不下,不引人注目,既不享受前三名的光环,也不用承受后五名的耻辱。他从高一开始就稳稳地卡在这个区间里,像一个打定主意不冒头也不掉队的士兵。
但如果他想让某个人注意到他,三十名是不够的。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的排名是多少。
苏栀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是全班第五名。不高不低,但足够让周敏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她的座位永远在前三排,她的名字永远在小黑板加分栏里出现得最多,她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好学生”。
林逸飞和苏栀之间的距离,不是坐在最后一排和第三排之间的那几排桌椅,而是二十五名的排名差。
这个差距,不是一个举手回答问题就能抹平的。
周二晚上,林逸飞破天荒地坐在书桌前复习到十一点。
他妈端着一碗苹果进来,看到他还在写东西,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认真?”
“明天考试。”
“以前考试你也不复习啊。”
林逸飞没回答,把碗里的苹果吃了,继续做数学题。他在做数列,这是他的弱项。数列这东西很奇怪,它看起来很有规律,但稍微变一下条件就完全不一样了,像极了高中的人际关系——你以为你看清了规律,结果一个变量就全变了。
他想到了苏栀。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她肯定不需要熬夜复习,因为她每天都在复习。对苏栀来说,考试只是日常积累的一次集中展示,没有什么临时抱佛脚的必要。
林逸飞发现自己又在想她了。
他把笔放下,深吸一口气,去洗了把脸,回来继续做题。
期中考试第一天,语文。
考场按上次月考成绩排座位,林逸飞在第三考场,苏栀在第一考场。两个考场不在同一栋楼。这意味着林逸飞从走进校门到交卷离开,在正常流程下不可能遇到苏栀。
但他还是在去厕所的路上绕了一段路。
他假装要去教学楼另一头的水房接水,经过了第一考场的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苏栀。她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答题,笔在试卷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她的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睫毛低垂着,整个人像一尊专注的雕塑。
林逸飞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