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第四天,当林逸飞和苏栀在酸菜鱼店里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定西一中的其他人也正在度过他们各自假期的第四天。
这个城市不大,从东到西骑电瓶车穿行不超过四十分钟。但在这四十分钟能跨越的距离里,六十四个人的生活轨迹散落各处,像一把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自生根,各自生长。
城南,周敏家。
上午九点,周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六十四个学生的期中考试成绩分析表。红色的笔、蓝色的笔、黄色的荧光笔,整整齐齐地排在茶几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她今天本不该工作。五一放假前,年级主任在教师大会上反复强调:“老师们也要休息,放假就是放假,别把作业带回家。”周敏当时点头点的比谁都认真,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成绩分析表从包里掏了出来。
这是她的毛病,改不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只烤鸭对着镜头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周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在成绩表上移动,从第一名看到第六十四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连串数字。这些数字在她的脑子里不是一个抽象的分数,而是一张张具体的脸。
她在“赵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总分468,班级排名61,比上次月考又退步了两名。这个孩子的轨迹很清晰——高一下学期还能在班里排到前四十,之后就像坐了滑梯一样一路往下出溜,怎么拽都拽不住。
周敏在赵磊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找家长聊,但不要骂。
她在“林逸飞”的名字旁边也写了一个字:稳。
这个评价对她来说已经很高了。从三十名到二十名,不是每一个学生都能做到的,更不是每一个曾经被叫过三次家长的学生能做到的。但林逸飞做到了,而且是在没有人逼他的情况下。这让周敏觉得意外,也让她觉得好奇。
她想起上周晚自习在走廊上遇到林逸飞去接水时,他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二十年的教学经验告诉她,一个男生的突然进步,通常跟一个女生的出现有关。
她又看了一眼成绩表上“苏栀”后面的数字——第五名,稳定得像一座山。
周敏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翻到林逸飞妈妈的微信对话框。上次通话后她存了这个号码,备注是“林逸飞妈妈-超市收银”。她想发一条消息过去,告诉林逸飞妈妈,孩子的进步不仅仅是十名的排名,而是一种状态上的转变——他从一个被动学习的人变成了一个主动学习的人。
但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有些话,当面说比发消息好。等开学了,找个机会再打电话。
电视里,美食节目结束了,换成了一个相亲节目。一个男嘉宾正在台上唱情歌,跑调跑得厉害,台下的女嘉宾笑得前仰后合。
周敏看了一眼电视,摇了摇头,关掉了。
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排骨,开始解冻。放假这几天她一直没好好做顿饭,一个人住,做饭的动力确实不大。但这把排骨是她专门去菜市场挑的,卖肉的陈师傅留了最好的肋排给她,说是“周老师您拿去炖汤,保准好喝”。
周敏在菜市场从来不说自己是老师,但陈师傅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每次见她都叫“周老师”,排骨也总是给她留着最好的。她推辞过两次,后来也就接受了。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用分数衡量你,有的人用排骨衡量你。周敏觉得,被排骨衡量也没什么不好。
排骨焯水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是年级主任发来的通知:五一返校后,高二年级将进行一次突击仪表检查,请各班主任提前通知学生。
周敏看了一眼,在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件事。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苏栀的头发是不是该剪了?
上次见到苏栀扎马尾的时候,她注意到马尾的长度已经超过了学校规定的标准——从发根到发尾超过三十厘米。周敏不是一个喜欢在这些小事上较真的人,但年级主任在乎,所以她必须在乎。
她叹了口气,把排骨放进砂锅,开小火慢炖。
窗外的阳光照进厨房,照在灶台上,照在砂锅上,照在周敏那件起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上。
这个五一,她哪儿都没去。
城北,赵磊家。
赵磊这天起的比他妈还早。
他昨晚和林雨桐看电影看到了晚上十点多,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林雨桐在电影院里的样子——她看电影的时候很安静,不大笑也不大哭,遇到好笑的镜头就是嘴角弯一下,遇到感人的镜头就是轻轻地吸一下鼻子。赵磊坐在她旁边,整场电影下来,看完的剧情记得不到一半,但林雨桐吸了几次鼻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次。
他今早起这么早,是因为他约了林雨桐去野餐。
西郊公园,上午十点,赵磊、林雨桐,还有陈浩、唐文和另外几个同学。赵磊一开始没想叫这么多人,但林雨桐说她“不好意思单独跟男生出去”,所以赵磊只能在群里摇人。
“五一有没有人去西郊野餐?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