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春节的饭桌上,炖鸡汤的香气裹着窗外的鞭炮声漫进来。吴冠俊给儿子吴文辛夹了块排骨,眼角瞥见母亲往他碗里添了两次青菜——她总这样,有心事时就爱给人夹菜。
“冠俊,”母亲终于放下筷子,手指在桌布上蹭了蹭,“你在木川待了这些年,认识的人多……长汉市那几家大医院,你有没有相熟的人?你爸上周在人民医院确诊了股骨头坏死,医生说要尽快手术。”母亲这话虽然对着儿子说眼睛却看着儿媳。
吴冠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旁边的刘华荣正准备给儿子擦嘴角的油星,听见这话也停了手。儿子扭头躲了一下,“妈,我已经上初中了,不要再把我当小学生看了。爷爷生病了?”父亲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抿了口酒,没说话,但耳尖红了。“嗯。”吴冠俊应了一声,给父亲的酒杯添满酒,“我心里有数。”
饭后刘华荣带着吴文辛去楼下放烟花,客厅里只剩母子俩。母亲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玻璃杯里的茶叶慢慢舒展:“你爸这病耽误不得,可我们俩就是普通老百姓,想在长汉找个靠谱的主刀医生,连门路都摸不着。”
吴冠俊指尖敲了敲杯壁,温暖的玻璃贴着掌心:“妈,您别急。老丈人前年就退休了,现在不太掺和这些事。再说……”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自己能办的,想先自己试试。总找她们家,好像我离了刘家就站不住脚似的。”
母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好强。可你长年在木川工作,长汉这边的医院你熟吗?我跟你爸去问过,人家说想排上好医生的号,没熟人,最少得等俩月。”
“等不了那么久。”吴冠俊打断她,语气却稳了稳,“我明天就给长汉的同学打个电话,他们有在医疗系统的,先问问情况。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我再去找老丈人——他虽然退休了,总有相熟的老同事。”他拿起母亲的茶杯续上水,“您放心,我保证让爸尽快排上靠谱的医生。”
窗外又炸开一串烟花,映得窗帘上亮了亮。母亲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终于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窗外的烟花还在断续地亮,母亲回房后,他独自走出小区,站在人行道旁看着零零星星的几个小孩在放烟花。长汉市中心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也总有几个零零散散偷着放的。手机在口袋里硌着,他摸出来翻了翻通讯录,长汉的同学名单停在屏幕上,好些名字都已经让他觉得略显生疏了。
他如今在木川确实站稳了脚跟,口禾控股集团的执行副总兼CTO身份,走到哪里都被人客气地称呼“吴总”。可事业上的风生水起,换不来长汉老同学的熟络——这几年活得像上了发条,集团里的明争暗斗从没断过,为了项目跟其他几个副总们在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是常事;项目落地,就得陪着政府部门的人应酬,一场场迎来送往下来,每日都是昏天黑地;前年宙土集团的融资入股案,前前后后谈了七八个月,光是修改协议前前后后就熬了三十多个通宵,每件事都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感觉脑子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连轴转。逢年过节哪还记得给老同学发什么问候信息啊。以前常聚的同学群早就沉了底,偶尔有人@他,也只来得及回个“忙”字。
真要开口求人,心里哪有底?那些当年一起逃课、一起在火锅店涮肉的伙伴,如今各自有了生活轨迹,谁还会把二十年前的情分当回事?他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手指在通讯录里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两个名字上——张良羽,邓军。
不管怎么说,是从小混到大的交情,就算多年没细聊,开口时总不至于太尴尬。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去看儿子的烟花棒——吴文辛举着亮晶晶的棒子跑过来,火苗在他手心里跳。吴冠俊心里默默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给张良羽和邓军打电话,先试试再说。
2024年大年初二的长汉火车站,进站口的人比昨天少了些。吴冠俊帮刘华荣把行李箱放上安检传送带:“到家给我回个电话。”
刚进青春期的儿子不怎么爱跟父亲交流。刘华荣在旁边笑:“放心吧,我盯着他写作业。”广播里开始报检票信息,吴冠俊看着母子俩走进人群,直到那抹红色的行李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这是他们多年的习惯——三十、初一在父母家守岁,初二刘华荣带孩子回姥姥家,他留在长汉陪父母两天,初四再自己开车过去,等假期结束,一家三口再一起回木川。
车子刚驶出停车场,吴冠俊就摸出手机拨通了邓军的电话。发动机的低鸣混着窗外的车流声,他把音量调大了些:“喂,邓军,我啊,吴冠俊。”
“听出来了,刚到长汉?”邓军那边有麻将牌的碰撞声,背景里还有人喊“碰”。
“回来了两天了。”吴冠俊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主干道,“呵呵,今年过年又有同学聚会?我这次在长汉就待这两天,同学会怕是赶不上——你跟张良羽约下,就这两天,咱仨单独聚聚?”
“行啊,正想找你。”邓军的声音亮了些,“过年馆子是开得少,我跟他商量下地方,定了给你回电话。”
“好,你们定就行,我这两天时间都空着。”吴冠俊看着路口的红灯,“那我等你信。”
挂了电话没多久,刚拐进父母家所在的小区,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着“张良羽”三个字。
“刚跟邓军通了话,他说你找我们聚。”张良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明天晚上怎么样?我知道有家馆子过年也开着,老板是熟人,菜做得也还行。”
“不愧是跟领导开车的啊什么时候哪里都有熟馆子,呵。”
“少放屁。”“行,就明天晚上。地方发我微信就行。”
“好,一会儿发你。”
菜馆的包间里,暖黄的灯光落在红烧鱼的油花上,邓军刚启开第三瓶啤酒,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吴冠俊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蹭了蹭:“有件事想找你俩帮忙——我爸前阵子查出来股骨头坏死,医生说得尽快手术,长汉这边的医院我不熟,想找个靠谱的主刀医生。”
“在哪家医院确诊的?”张良羽夹着的粉丝刚滑进碗里,抬头问道。
“人民医院。”吴冠俊答。
“那正好。”邓军立刻接话,手里的筷子往桌上敲了敲,“我姨妈在人民医院干工会当副主席,院里的医生她都熟。找主刀医生这事交给我,保准给你找个技术好的,这不叫事。”
吴冠俊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跟两人碰了下:“那就太麻烦你了。对了——手术前要不要给主刀大夫塞个红包?”
这话刚落,邓军“噗嗤”笑出了声,张良羽也放下筷子直乐:“你当这是县城的小医院?现在长汉的医生收红包管得特别严,被查到就得丢工作,下职称,别没事找事。”
“就是。”邓军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股骨头坏死听着吓人,现在不算大病,换个人工的就行,都快成流水线手术了,小问题。”
吴冠俊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怕人家不上心……”
“想答谢简单。”张良羽接话,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这事交给我。等手术完当天,我去做面锦旗,就写‘某某科某某医生及某某护士长医术精湛,对患者态度热情什么的’做锦旗那里都有模版的,送过去。医院见了锦旗肯定给奖励,医生护士长既得荣誉又得奖金,说不定年底评优评先的时候还能加分,比红包管用。再买个大果篮送护士站,人人嘴里都是甜的又有面子,关键还都是正大光明的。还怕他们照顾你老头不上心。。。。。。。”
“行了行了行了。”吴冠俊笑着打断他,“我知道我这想法有点下三滥。就按你俩说的来行了吧——邓军帮我盯好找医生的事,张良羽帮我办后续答谢的事,辛苦你们了。”
“帮你办事可以。”张良羽冲他举了举杯,“今晚这顿你得买单。”
“买,买,买。”吴冠俊笑着应下,又转向邓军,“找医生的事就多费心了。”
“跟我客气啥。”邓军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明早我就给我姨妈打电话。”
桌上的鱼汤还在冒热气。吴冠俊咬了口排骨,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还是这两人靠谱,家里老头子的事不用他多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