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没有签约,没有董事会,没有硬仗要打。
沈礼兰罕见地睡到了七点半。她下楼时看到沈母在客厅抹眼泪,眼圈红红的,面前是一本摊开的旧相册。
“妈?”沈礼兰走过去坐下,“怎么了?”
沈母用指尖拂过相册上的一张老照片,那是二十年前的留影——她和沈敬诚抱着满月的小女儿,小婴儿皱巴巴的,眉眼都还没长开。照片背后是她亲手写的正楷日期,墨迹褪了些,但那只小手印还清晰地印在旁边,淡淡的,像褪色的花瓣。
“我昨晚梦见清晚小时候了。”沈母的声音沙哑,“她刚学会走路那阵子,总是跌跌撞撞跑进厨房找我,我一边揉面一边把她从灶台边抱开。后来那天,我带她去菜市场挑菜,一转身,人没了。”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我找了二十年。”她说,声音被泪水泡得断断续续,“可她现在回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妈妈。她不要我的燕窝,不要我的豆浆,连给她夹的菜都只吃半口。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害怕什么……她是我的女儿,可是我对她一无所知。”
楼梯拐角处,沈清晚站在那里。
她已经站了很久了。
早些时候,她路过书房时隔着门听到了沈礼兰和沈屿安的对话。沈屿安问:“你为什么把所有关于清晚姐的事都记下来?怕忘了?”沈礼兰回答的声音淡淡的:“不是怕忘了,是怕她想问的时候,我答不上来。”
然后是纸张轻轻合上的声音。
沈清晚没推门进去打扰,径直下楼,却在楼梯口听到客厅传来压抑的哭声时顿住了脚步。她无声地靠在转角墙壁上,听完沈母说的每一个字。
她想起自己在老街上最难的那些年——冬天手长冻疮的时候,她总想,如果妈妈在身边,会不会帮她涂护手霜。在福利院被大孩子抢饭吃的时候,她想象过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高烧烧到不省人事的时候,她把头埋进枕头里小声叫过一次妈妈,醒来以后捶了一下床板,再也没有叫过第二次。
后来她学会了不去想。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想也没用。
可现在楼下这个女人——她应该恨的人——正在为她哭。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然后跺了一下脚,发出脚步声让自己现身。她走进客厅,走到楼下时,沈母慌忙抹掉眼泪,挤出一个比
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合上相册:“清晚,吃早饭没?我让厨房……”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沈母面前,把那本相册重新翻开。她看到了那张满月照,看到旁边那个褪色的小手印。
然后她做了沈母没想到的事——她把那只手覆在相册上,和小手印比了比。
“长大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母愣愣地看着她。沈清晚没敢抬眼,怕看到沈母的表情自己就会绷不住。但她听见了一滴水落在相册封面上的声音,咸的,从自己下颌滑落。
“我的宝宝……”沈母伸出手,犹豫地、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沈清晚没有躲。
她只是低着头,让那个自己应该恨的女人,摸了一下她的头。
楼梯上,沈屿安无声地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沈礼兰也站在拐角处,看着客厅里这一幕,手指按在楼梯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然后她转身回到二楼,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让她们两个人呆着吧。
有些东西,欠了二十年,得一点一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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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落山时,沈清晚重新回到客厅,在沙发角落里坐了下来。她没有开口,沈母就坐在不远处假装织毛衣,嘴里轻声哼着一段她早已想不起名字的童谣。
隔了一会儿,沈清晚忽然出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六岁那年学会自己梳头。”
沈母的毛线针停了。
“福利院没人管。头发长得打结了,老师就拿剪刀给我剪,跟狗啃的一样。隔壁床的小女孩有妈,她妈总给她编辫子,每天不一样的编法儿。我眼馋,自己学着编,对着水盆练了一年才学会。”沈清晚扯了一下嘴角,“所以后来阿坤说我打架的时候辫子都不散,技术过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沈母没有笑。她放下毛衣,用两只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