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年。
沈屿安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学,行李打了五个纸箱,其中最重的那箱全是书——经济学原理、药用拉丁语对照表、几本从沈礼兰书架上“借”走就没还过的旧版管理学案例集,以及被牛皮纸层层包裹的顾卫民旧案摘要与宋蘅笔迹拓印本。他把这些书码进纸箱时没有按开本大小排列,而是按时间线——从最早的剪报,到最新的比对表,最上面放着那张中秋合照。
沈母站在房门口看他装箱,看了片刻,转身去厨房给他多煎了一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煎底比平时多烘了半分钟,这样送到学校用微波炉热了还是脆的。沈屿安接过饭盒时打开看了一眼,对沈母说“清晚姐肯定让你多放了一个”。沈母说没有多放,还是八个。
沈屿安指了指饭盒最旁边那个单独隔开的位置:“那这个为什么比别的颜色深?”沈母没答,把饭盒盖压紧塞进他书包外层。
陆衍辞掉了顾氏所有挂职,正式加入沈氏做独立医疗投资顾问。签合同那天他穿了件干净熨过的浅灰衬衫,扣子破天荒地全部扣齐,领口没有敞。他把拟好的合同条款推到沈礼兰面前,沈礼兰逐页翻阅,翻到附件部分停下笔,抬眼看他:“你原有的对赌分成这里没改。”
“不想要了。”
“为什么?”
“因为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赚的钱。德顺后来续的长约、老李诊所那批新设备采购,还有赵维邦身边那几个肯作证的老员工——这些不是我单打独斗拿下来的。”他把笔从桌上拣起来,在条款上方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字迹比沈屿安写便签时还潦草,但内容很清楚:顾问费按沈氏标准薪酬结算。既往收益不追溯。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补了一句,“我从顾家带回来的那些账,已经和你们这边的财务团队全对过一遍——利息我不要了,本金你们自己留着。”
沈礼兰看完那行字,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合同拉回自己面前,在审核栏里签了名,然后把最后一条补充条款的空白处推给他:“你漏了一条。”
陆衍低头看。沈礼兰的字,和他自己写的那行并列在条款栏里:陆衍不准碰沈清晚放在公共区域的橘子糖。违者罚款。
陆衍笑了一声,在下面签了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买的橘子糖,端端正正地搁在合同旁边——没拆,包装纸完好,是新口味。沈清晚那天傍晚路过会议室时看到了那颗糖,拿起来看了一眼,剥开吃了。吃完以后把糖纸叠成拇指大的小方块,搁回陆衍的笔记本封面上。陆衍开完会回来看到那颗糖纸,把它夹在备忘录的扉页里,那一页上方是他新写的标题:利息,第二期。
阿坤的汽修店兼社区急救培训站挂牌那天,老街难得热闹了一回。他特意把卷帘门擦得锃亮,门口摆了两排从老李诊所借的折叠椅,挂了一条他自己用喷漆写的横幅——“阿坤汽修·社区急救培训站”。喷漆字大小不一,“急”字的心字底喷歪了,但笔画很用力,远看像个被拉直的问号。
沈清晚送的花篮放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花篮里没放鲜花,放了一整盒碘伏、一卷止血带、两盒不同尺寸的无菌手套,还有一张她手写的便签:急救培训站备品。不够再找我拿。下方小字是碘伏批号及到期日期。
阿坤拿着那张便签看了一会儿,回头朝他老婆喊:“老婆你看,这丫头连送花篮都跟送急救包似的。”他老婆正蹲在门口调试投影仪,头也没抬:“你不就是被她缝了一百多针才活到现在的吗。”阿坤把便签贴在培训站的器材柜上,贴完又揭下来过了一层塑封膜重新贴回去。
顾衍舟结婚的消息安静地传来,没有邀请函,没有群发消息。沈清晚是某天翻诊所前台的旧报纸,在本地生活版的夹缝里瞄到一条豆腐块大的婚讯启事——顾氏家族谨告亲友,新郎的名字用的是平时不在财经版出现的全称。
她把报纸合上放回原处,没有点开任何人的聊天窗口,也没有告诉沈礼兰。但晚上在书房时,沈礼兰正在改董事会文件,她忽然从屏幕前抬起头,毫无上下文地轻声说了一句:“那个保险箱的密码,不会再用了。”
沈清晚正靠在沙发上看第三批试点的回访数据,闻言把平板放下,走过去拿起沈礼兰放在键盘边的那颗新橘子糖,剥开,掰成两半。一半搁在她那份待批文件旁边的杯垫上,另一半自己吃了。“你那个保险箱的密码,我从来没打算过问。但现在你提醒我了——回头把那个位置的备用钥匙给我,万一你又发烧忘关。”
沈礼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抬头看她。沈清晚没有回避,嘴里还含着半颗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沈礼兰看了她片刻,伸手拉开抽屉,把保险柜的备用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放进沈清晚那半颗糖旁边的杯垫上。钥匙旁边还搁着一小瓶眼药水、半杯凉白开,和她自己那支旧钢笔。沈清晚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把被她掰断的另一半橘子糖往钥匙旁边推了推。
秋夜。又一年中秋。
沈家花园的长椅已经换过一轮新的靠垫——是沈母亲手缝的,一面深灰一面藏蓝,两面都能用,她说这样冬天翻深灰那面吸热,夏天翻藏蓝那面不烫。长椅的方向没变,还是正对着花园上空最开阔的一片天,从银杏树冠的缺口望出去,月亮升起来的轨迹每一年都差不多。
沈清晚站在银杏树下,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厨房新添的保温杯垫上亮着小黄灯,张叔退休后把厨房交给了新来的年轻厨师,但杯垫还保持着他走之前的设置:每晚八点自动加热,温度定在刚好能入口的五十六度。沈清晚把牛奶端起时发现杯沿上贴了一小张便签——是沈屿安去年中秋离家前留的,被张叔用透明胶贴在杯垫底座上,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很清:姐,杯垫加热别调太高。清晚姐舌头怕烫。沈清晚看着那张便签发了片刻呆,然后把牛奶杯放在杯垫上重新温了一遍,多倒了一杯,放在另一边。
沈礼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包川贝粉和一碟切好的雪梨片。梨片切得薄而均匀,扇面状排在白瓷碟上——和上次她发烧时沈屿安切的那盘一模一样。
她走到长椅边,把碟子放在中间,自己坐在靠扶手的位置,把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还是沈清晚几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那件,领口拉链少了一颗,她自己缝了暗扣,扣子比原配的小一圈,但颜色挑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清晚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牛奶,把糖包抖开往自己杯口洒了一点,然后把另一杯没加糖的推到沈礼兰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