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八一中文

新痕（第1页）

电脑屏幕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余玲才惊觉指尖已经凉得发僵。

她抬手按灭了主机电源，机箱嗡鸣的运转声骤然停下，整个教室陷入了彻底的寂静。窗外的雨还在下，冷雨敲在玻璃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间藏在艺术楼最深处的屋子，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她从读卡器里抽出那张microSD卡，指腹摩挲着卡面边缘细小的划痕。这张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却装着她守了半年的秘密，装着一个陌生人剖开的人性深渊，也装着一个女孩十二岁那年，藏在长发后面的、温柔又残忍的瞬间。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钉在她的神经上。她把卡塞进贴身的卫衣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确认它安安稳稳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和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才终于松了口气。

抽屉里有个带锁的铁盒，是谷琳去年生日送她的，粉色的，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和她整个人格格不入。她一直把它放在抽屉最深处，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此刻她打开锁，把储存卡放进去，又把今天刚洗出来的、陌小野的那张照片小样，对折了两下，也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她把铁盒塞回抽屉最里面，用一摞厚厚的摄影教材压在上面，像掩埋一具见不得光的尸体。

谷琳说的没错，她和顾之言是一类人。可同类之间，从来都不是毫无保留的坦诚，是隔着深渊的互相窥探，是带着戒备的遥遥相望。她不会让顾之言知道这张卡的存在，不会让他看到文件夹里的内容，更不会让他知道，她镜头里新的猎物，是那个藏在储存卡最深处的、标着星号的女孩。

哪怕是谷琳也不行。

谷琳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是永远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她不能把这团光拖进她的泥沼里，不能让她看到自己骨子里的腐烂和阴暗。这张卡，这个秘密，只能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和她的镜头一起，永远封存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谷琳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把一杯热豆浆塞到余玲手里，凑在她耳边小声抱怨：“昨天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我还以为你在教室熬通宵了，差点跑过去找你。”

余玲握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的寒意慢慢散了些。她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太累了，回去就睡了。

她没说真话。她昨天凌晨才回到宿舍，坐在桌子前，把那张储存卡又插回电脑里，反复看了那个三分十七秒的视频，一遍又一遍。视频里的女孩，和她镜头里的陌小野，在她的视网膜上反复重叠，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谷琳没怀疑，只是戳了戳她的胳膊，笑着说：“主办方催稿了，让我们把《轻轻》这组作品交上去。你修得怎么样了？要是没弄完，我帮你一起。”

余玲的笔尖顿了顿，写：不用，今天就能给你。

她早就把那组照片修好了。除了陌小野的那张。那张照片被她藏进了深渊文件夹，永远不会出现在《轻轻》的作品里，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它只属于她，属于她和那个已经消失的男生，属于她和陌小野之间，这场跨越了半年的、隐秘的窥探。

下课之后，她们往艺术楼走。摄影社的教室里已经有人了，顾之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相机，低头擦着镜头。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着，侧脸的线条很干净，可他的眼神，却和这满室的阳光格格不入，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看到余玲进来，他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余玲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把手插进了卫衣口袋里，隔着布料按住了那个铁盒的钥匙。钥匙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她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没有和顾之言对视，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桌子前，把电脑包放在桌子上，背对着他。

她能感觉到顾之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像一道无形的镜头，无声地窥探着她的秘密。她的后背绷紧了，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鼻梁，那个习惯性的、像扶眼镜一样的小动作。

“学姐。”

顾之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很低，很轻，像雨滴落在树叶上。

余玲没有回头，只是打开了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装作没听见。

“《轻轻》这组作品，你修完了吗？”他走了过来，停在她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相机，“我看了你之前拍的样片，总觉得少了一张最核心的。”

余玲的指尖顿住了。

她终于抬了头，看向顾之言。他的眼睛很亮，像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电脑深处那个藏起来的文件夹，看到她贴身口袋里的钥匙，看到她守了半年的秘密。

“废片。”余玲开口了，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删了。”

“是吗？”顾之言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相机放在她的桌子上，屏幕亮着，是他新拍的照片，还是典育中学，还是那个校门，还是那棵梧桐树，只是画面里没有了那个男生，只有空荡荡的铁栏杆，和落在地上的、被雨水泡烂的梧桐叶。

“我上周又去了一次。”他说，“想再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再遇到那个人。可惜，没遇到。”

余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指尖收紧了。她知道顾之言在试探她，他看出来了，她选典育中学，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青春主题的拍摄，是为了那个照片里的男生。可她不会承认，不会多说一个字。

她把相机推了回去，摇了摇头，重新看向自己的电脑屏幕：“不认识。也没兴趣。”

顾之言看着她，没再说话。他看出来了余玲的戒备，像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把所有的柔软和秘密，都藏在了坚硬的外壳下面。他笑了笑，拿起相机，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没再打扰她。

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谷琳在和社团的新生说话，声音很亮，带着笑，像阳光一样填满了整个屋子。余玲坐在桌子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轻轻》组图，可她的脑子里，却全是典育中学的那个连廊，全是陌小野的眼睛，全是视频里那个垂着长发的女孩。

她要再去一次典育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