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澜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平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运转了,像一台精密机器的齿轮忽然卡住了,所有的零件都停在了原位,发不出声音,动不了。
他记得那杯茶。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十二月初,他在那家法式咖啡馆里等一个客户,提前到了,就点了一杯茶。老板问他要什么茶,他看了看菜单,说“栀子花茶吧”。顾霆钧当时不在场——他是后来才来的,来了之后就坐在沈静澜对面,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喝黑咖啡,等着一份没上来的火腿芝士三明治。
顾霆钧不在场。
但他知道沈静澜点了栀子花茶。
这意味着——要么他问了咖啡馆的老板,要么他在沈静澜不知道的时候,在沈静澜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观察他、记住他、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怎么知道的?”
顾霆钧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我说过,”他说,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的理所当然,“想找一个人,总找得到。想记住一个人的喜好,也总记得住。”
沈静澜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他把一摞文件从左边的位置挪到右边的位置,又把右边的位置挪回左边。他拿起一支笔,放下来,又拿起另一支笔,又放下来。他的手在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他的手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机械的、用来消耗多余能量的出口。
“花我收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走吧。”
顾霆钧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澜还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根本没有碰到纸。
“沈静澜,”顾霆钧说。
沈静澜抬起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静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形成一个圆圆的、黑色的墨点。
他把笔放下,看着桌上的那束栀子花。
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如蜜,花香清冽而浓郁,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纸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严肃又温柔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的另一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花瓶——那是一个英国品牌的骨瓷花瓶,是他从剑桥带回来的,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来没有用过。
他把花瓶洗干净,装上水,把栀子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调整好角度和高度,然后把花瓶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个位置,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栀子花在白色的瓷瓶里安静地开放着,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被冻住的月光。
沈静澜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工作。
纸上的墨点已经干了,圆圆的,黑黑的,像一个句号。
他在墨点旁边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