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六月十一日。六月十二日。六月十八日。
第一封说“有点想你”。第二封也说“有点想你”。第三封说“她们不像你”。第四封说“写到你回为止”。
他用指尖在信纸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些笔画的起伏和深浅。有些地方墨迹很重,是写字的人用力过猛;有些地方墨迹很淡,大概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想象顾霆钧在黄埔军校的宿舍里写这些信的样子——大概是在晚上,熄灯之后,借着床头的一盏小灯,趴在床上写的。周围有其他同学在说话、在打牌、在睡觉,环境很嘈杂,但顾霆钧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你”字的时候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沈静澜拿起笔。
他用的是一支派克钢笔,黑色墨水,笔尖是细尖的,写出来的字工整而纤细,和他这个人一样——精确、克制、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他在一张白色的信纸上写了四个字。
“认真训练。”
写完,他看了看。
四个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你好吗”,没有“我很好”,没有“我也想你”。只有“认真训练”——像一个教官对学员说的话,像一个长辈对晚辈说的话,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在乎的人对自己说“我不能表现得太在乎”而精心挑选的最安全、最得体、最不会泄露任何东西的话。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写上地址。然后在“寄信人”那一栏犹豫了一下,写了“沈”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给了秘书,让她寄出去。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上海的夏天,知了在叫,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黄浦江上有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淡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有人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那个弧度在那里。
他没有把它收回去。
他让那个弧度停留在嘴角,像一朵在夏夜里悄悄开放的花,不需要任何人看到,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只需要它在那里,安静地、悄悄地、为自己开放。
窗外,蝉鸣不止。
上海的夏夜,闷热而漫长。但沈静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那个很淡很淡的笑,觉得这个夏天,也许不会太难过。
因为远方有一个人在等他回信。
而他会回。
因为他嘴上说不,心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