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的摊子在市场的中间,卖的是服装,风吹日晒很是辛苦,她那张本来就不怎么白的脸在三伏的烈日和三九的寒风中得以持续修炼,更像当年的一种鞋油——黑又亮。
四姐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对生意这个东西有一种先天的敏感。无论什么样的服装,只要通过她的摊位面世,即刻受到追捧。其他摊主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货的时候,她己经在灿烂的笑容中大把大把地数钱了。由此,很多顾客只认她这一个摊子,所以就越做越大,成了市场上数一数二的大摊位。可是随着摊位的做大,很多问题也就随之出现,她一个人又得出摊又得上货,晚上还得收摊,一天下来忙得她就是手脚并用也还是打不开点儿,所以就一直想着找个人过来帮忙,可她偏偏又是那种表面粗糙内心细致的女人,找了几个人都入不了她的眼,结果这事就这么给搁下了。
翦卫国就这样给四姐打上了短工,休班或上夜班的空余时间就过来帮忙看着摊子,四姐也能抽出这个空跑出去进货。其实,翦卫国当初就没打算开口问四姐要工钱,本来下夜班或者休班也没什么事,自己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虽然四姐当初也说不白用他,但是从他过来看摊儿后,她也没提这个茬儿,整天忙忙叨叨。过了十天半月,她忽然甩给翦卫国两张钱,让他心里一动,推辞了半天直到四姐即将翻脸骂娘的时候,他才“勉强”地接过来。要知道这200块钱可比他一个月的奖金还要多,就这,他还得赶紧虚头巴脑地客套两句:“呀,四姐,这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四姐的脸上却显得很得意,甚至哼起了小曲。这让翦卫国对四姐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表面上看似冷漠,内心里却柔得像水,而嘴上还是照样没一句好听的话:“翦卫国,实话告诉你,这钱不是给你的,是让你给我翦锋买奶粉的,记住要买进口的。如果你敢拿了这钱给我五花六花,看我怎么收拾你!”
其实翦卫国心里很清楚,翦锋的奶粉根本就不用他操心,只要到了差不多快喝完的时候,四姐就会主动买回来,而且买的全是铁桶装的进口货。
接触的时间稍微一长,翦卫国就觉得四姐这人看上去粗了吧唧,可实际内心很善良,甚至善良得有些傻,比如那些每天游走于市场里的乞丐,只要乞讨到四姐的摊子前,她不像别人那样带着鄙视的眼神一分二分的扔出去,而是每次都很大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到乞丐伸过来的碗里。这让翦卫国很不明白,甚至感到惊讶,就问:“四姐你明知这些人每天都过来,明摆着是骗你的,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钱?”
四姐淡淡地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闲得没事愿意在马路上丢人现眼地乞讨?你去要一个给我看看?”
到了中午,市场上没有几个顾客,也就闲下来没什么事可做,四姐就让翦卫国给她讲故事,四姐说:“别他妈再给我喷你们家那些狗屁的皇族故事,
讲个好听的,让姐听高兴了就赏你一包好烟。”于是,翦卫国就把工厂里的那些带色不带色的笑话讲给她听,说讲一个系统的故事吧。一个司机送领导去电视台参加文艺晚会,领导进了会场,司机却被把门的给拦住,司机说:我跟领导是一个系统的。把门的说:鸡巴跟蛋也是一个系统的,鸡巴进去了,蛋能进去吗?
四姐听完了连声说没劲,说:“翦卫国,你小子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就不能讲一个离裤腰带远点儿的?”
翦卫国苦笑一声,就又讲了一个猪的故事。说猫和猪是朋友,有一天猫掉进一个大坑里出不来了,就让在上面的猪把绳子扔下来,以便它能爬上去。谁知,那猪竟然把一团绳子都给扔了下来,把猫给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猪被骂得很郁闷,就问猫,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猫说,你应该拉住绳子的一头,这样我就能上去了。猪一听恍然大悟,也从上面跳下来,拿住了绳子的一头对猫说,你看是这样吧?猫当时就哭了,却哭得很幸福。
四姐问:“后来呢?”
翦卫国说:“其实这个故事讲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朋友不是很聪明,却值得你拥有。”
四姐听完这个故事,却沉默了,似乎被这个故事触动了某根神经,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翦卫国偷偷地瞄了她一眼,头一次发现四姐其实长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深邃,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又无比清澈。
锅炉房的工作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但是责任重大。那个时候还没有用上全自动的链条式锅炉,像翦卫国他们这种中等规模的企业使用的锅炉都还是老掉牙的巴布格抛煤机,所以需要专人值守,盯水位,盯炉温,盯气压,也就是说,水位低下来的时候要适当加水,蒸汽压力下来的时候要打开炉门往里推火。通常人都把锅炉工叫作烧锅炉的,其实叫看锅炉的还差不多。
翦卫国在德伟达印刷厂一干就是十几年,算是一个老职工了。说起来他还是个副班长,可是和班长老臧两个尿不到一个壶里,再说他对这个破官儿也没什么兴趣,干脆就什么也不管,所有的事都交给了老臧,他自己倒是落了个清闲,一个月还不少拿30块钱的副班长补贴,何乐而不为。
这么多年来,翦卫国在平时工作中的表现说好好不到哪里去,说坏也找不出什么把柄,除了爱吹牛,其他还真没什么大的毛病,平日上班既不迟到也不早退,当然更不积极,属于那种只要你不挡我道,我绝不碍你眼的那类人。在没有给四姐看摊儿之前,下班后看到其他人在更衣室里打扑克赢饭票,他还能跟着凑上几把,自从有了这份“兼职”后,就很少能在下班后见到他。只要一交班,他第一个冲进浴室洗澡,还没等别人脱下工作服,他己经完成了洗澡换衣服的所有程序,连一分钟都不多停留,就去车棚骑车走人了。
此前,己经在传说厂里要搞优化组合竞争上岗,那些平时表现不好的人,这次恐怕难逃下岗的命运了。对于这种传说大家也都议论纷纷,并且各自在心里给每个人打分,提前预测一下看到底谁能下岗。
翦卫国从来都对这样的事不上心,厂里搞的什么优化什么竞争,似乎与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依旧我行我素,踩着点儿上班,下了班就走。
虽然他不关心这件事,可有人却已经在“关心”他了。
锅炉房里总共两台锅炉,一个班五个人,除了班长,每两个人看一台锅炉。到了夜班的时候,值守锅炉的两个人就分班睡觉,这都己经成了习惯。
由于白天给四姐看摊儿,翦卫国的睡眠明显不足,到了夜班的时候,就迷迷糊糊。就是因为他这一迷糊,差一点闯下大祸。
锅炉缺水了!
锅炉一旦缺水,那是一个很大的责任事故,就像我们平时在家做饭一样,当锅底被炉火烧干了的时候千万不能往里加水,一旦加上水,极有可能会把锅底给炸掉,更何况那么大的一个锅炉呢!
公道地说,这起锅炉缺水事故并不是翦卫国的责任,他是被人给摆了一道。
通常夜班他都是上半夜值守,下半夜才睡觉,而这一天和他同班的那个哥们儿家里有事请假了,他的班只能由班长老臧来顶。于是,老臧对翦卫国说:“明天早上要去办公室开会,你先去睡觉吧。”
翦卫国也没多说什么,就进更衣室睡觉去了。到了差不多三点的时候,老臧进来喊他换班。睡惯了下半夜的翦卫国还不太适应这种交接方式,睡得迷迷瞪瞪,整个人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就晕头转向地进了值守室。
就在他进了值守室时间不长,厂里的值班调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正在瞌睡的翦卫国狠狠地踢了一脚,大声吼道:“翦卫国,你是怎么看的锅炉?”
翦卫国吓了一跳,本能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上方的水位器和气压表,水位上的红色警戒线己经看不见了,而气压表也掉了下来。他的脸顿时吓得煞白,连想都没想,抓起手套一个箭步就蹿到炉前,将炉门打开一看,直接傻眼了,炉内的火己经灭了将近一半。
他结结巴巴地问调度:“什么时候掉的气?”
调度怒气冲冲地继续吼道:“都他妈的快二十分钟了!”
翦卫国一听,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表,这个时候才3点10分,也就是说在他过来接班之前水位就己经下来了。他立刻就平静了许多,抬起头对调度说:“你去问老臧吧,上半夜是他值班。”
调度的火气依然未消:“翦卫国,不管找谁这都是个责任事故,现在车间里已经停车了,你说怎么办吧?”
翦卫国摇摇头道:“你还是找老臧吧,他是班长,而且上半夜是他值班,该谁负责任他最清楚,你别在这冲着我吼。”
这个时候老臧也听到动静从更衣室出来了,来到炉前一看,赶紧先给自己撇清:“老翦,我走的时候水位和压力都正常,你这是怎么搞的?”
翦卫国一听就火了:“老臧,你再给我说一句?你问问调度,气压究竟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到这时候了,你还在往外推卸责任!”
调度哼了一声道:“你们俩我不管是谁的责任,总之得有个人负责,到时候厂长追究下来,我可是实话实说。你们俩还在这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提炉温啊?”
两个人这才如梦方醒一样,赶紧跑到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