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灯还是冷的。
白的,青的,像停尸房里的那种。我盯着灯管看了两分钟,眼睛花了,闭上,灯管的影子还在视网膜上烧,像某种烙印。
门开了。不是管教,是温景行。
他推门进来,没拿文件,没拿保温杯,空着手。脸色沉的,像某种暴风雨前的闷。
“苏砚。”他叫全名,声音低,像贴着耳朵。
“温主任。”我坐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他坐下来,塑料椅子响了一声,“张茂林批的条子,说让我来劝你。劝你认罪,劝你扛事,劝你别扯了。”
“认罪?”我愣住,“我认什么罪?”
“对抗组织。”温景行看着我,眼神老的,像看过很多事,“张茂林往上报了,说你留置期间不配合,态度恶劣,拒不交代自己的问题,反而攀咬领导。上面有人信了,有人要保他,保城投,保周凯,保这一整条线。”
“上面的人?”我喉结动了一下,“谁?”
“赵山河。”温景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贴着耳朵,“政法委书记。张茂林的后台,城投的后台,这条线的后台。他批了字,说你的案子要‘慎重处理’,意思就是要摁住你,让你翻不了身。”
我僵住,像被某种电流击中。
赵山河。政法委书记。江城的第三把手。我查城投,查周凯,查张茂林——查到他的门下了。
“温主任,”我说,“赵山河……他怎么保城投?”
“怎么保?”温景行笑了笑,不是高兴,是苦笑,“第一,冻结你的案卷,说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第二,调走你的组员,王涛调去档案室,小李调去□□办,你的人全散了。第三,给省督导组施压,说江城情况复杂,建议‘稳妥处理’,意思就是别查了,到此为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不抖。数钱的时候不抖,现在也不抖。可心在跳,跟台老机器似的,咔哒咔哒转。
“那……”我顿住,手指去够床沿,够到,没碰,只是放着,“那省督导组呢?李正呢?”
“李正?”温景行摇头,“老书记退了,说话不管用了。省督导组……组长姓马,跟赵山河是党校同学,懂我意思吧?就是那种……自己人查自己人,查到最后,自己人保自己人。”
我僵住,像被某种电流击中。
自己人保自己人。我查城投,查的是自己人。张茂林拦我,拦的是自己人。赵山河保他,保的是自己人。
那我是谁?我是自己人,还是外人?我是查案的,还是案里的?
“温主任,”我说,“我怎么办?”
“办?”温景行顿了顿,“两个选择。第一,认。认对抗组织,认态度恶劣,认攀咬领导。处分,降级,调离,至少人没事,老婆孩子安全。第二,扯。继续扯城投,扯周凯,扯张茂林,扯到赵山河。可扯断了,你可能人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想了十秒。
然后我说:“温主任,我扯。”
“扯?”
“扯。”我点头,“城投的八千万,周凯的空壳公司,张茂林的批示,赵山河的字,我都会想,会联想,会推测。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我都会回忆,都会分析,都会扯。”
温景行看着我,看了十秒。
然后他说:“苏砚,你疯了?”
“没疯。”我说,“鞋合脚了,路走正了,不怕歪。城投是歪的,张茂林是歪的,赵山河是歪的,就得扯。扯断了,城投正了,张茂林正了,赵山河正了,组织才正。”
温景行笑了,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脸皮舒展。
“苏砚,你真的是纪检干部了。可纪检干部扯后台,比扯网更危险。后台在组织里,组织是咱们的组织,扯后台就是扯组织。你得想好,扯断了后台,组织可能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