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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第1页）

仗打赢了。不是打平了，不是散了，是打赢了。敌人的旗被砍倒了，敌人的将军被杀了，敌人的残兵退回了自己的地界，递了降书。军营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肯松手。长官喊了一声“仗打完了，可以回家了”，声音是哑的，说完他自己也蹲下来捂住了脸。萧月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人收拾行李，看着他们笑着哭，哭着笑。有人把刀插在地上朝它磕了三个头，有人把磨刀石揣进怀里，有人把破了的鞋脱下来挂在脖子上说要拿回去给娘看。萧月一动不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同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一个同铺的兵他连名字都没问。那人来的时候说白毛，我叫小刘，萧月没有叫过他小刘。后来有一天小刘说他爹给他娶了媳妇，等他回去拜堂。前年秋天小刘死了。萧月把铺盖卷起来放在铺位上，不知道留给谁。他把霜寒剑的断剑挂在腰间，把玲珑也挂在腰间，一左一右，一把断了，一把新的。他走出营地大门，没有人送他，他也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天。他没有往萧山的方向走。三年前他在军帐里看过一张舆图，长官铺在桌上的，上面画着山脉和河流，标注着敌军的进军路线。萧月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一条红线从北边画下来，穿过萧山，一路延伸到关中。萧山在那条红线上，是必经的路。他早就知道了，在他还握着霜寒剑杀敌的时候就知道了。萧山守不住，灶房会被烧，桂花树会被砍，被那些士兵拖走当柴烧，烧成灰，灰撒在地上，被风吹走，连根都不会留下。埋在树下的猫也会被踩碎，和泥土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难过，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没有时间难过。他活着，他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他往西走，往关中的方向走。他走到咸阳附近的时候，走不动了。不是腿走不动，是心走不动了。他在山下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路过一个小镇的时候，他闻到了桂花糕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淡淡的，从街角的一家铺子里飘出来，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铺子不大，门口的蒸笼冒着白气，案板上摆着一排刚出锅的桂花糕，黄灿灿的，撒着几粒干桂花。他没有走过去买，他的脚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他没有哭，他早就不会哭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选了一座山。在咸阳南边，不高，满山都是竹子，风吹过沙沙响，和萧山一样。他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决定就在这里了。不是因为竹子像萧山，是因为来的路上，他在山脚看见一丛野桂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是绿的，绿得发亮。他又走了几步，又看见一丛。他沿着山脚走了一圈，看见了很多丛，有的高，有的矮，叶子密密匝匝的。他选了山腰一块平地，砍了几根竹子搭了一间小屋。不大，够住就行。灶台砌在门口，面朝东，早上能看见日出。他在床头的墙上钉了一根木桩，把霜寒剑的断剑挂上去，剑鞘裂了，缠着布条，布条已经磨毛了。他把玲珑靠在桌边，银质的剑鞘擦干净了，亮亮的。小狸的红绳系在玲珑的剑柄上，红绳褪了色，旧红色。他在屋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把霜寒剑从墙上取下来，双手捧着放进坑里，用土埋了，没有立碑。他蹲在土堆前，没有烧纸，没有念经，没有哭。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了。

山里没有别人来。他一个人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他每天起来生火，熬粥，盛一碗。他坐在门口的石凳上喝粥，面朝东，看着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粥是甜的，没有人说粥甜，也没有人嫌粥淡。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好，出门采药，回来晒药，切药。天暗了，他生火做饭，吃完看月亮。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他闭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