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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药（第1页）

萧山的药谷，藏在两座山梁之间。谷口窄，只容一人通过，进去之后豁然开朗。谷底有一条溪，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苔，绿苔间有小鱼，手指那么长，不动的时候像一截枯枝，一伸手就窜走了。溪的两边是缓坡，坡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范怀仁选在这里教萧月认药，因为药多，不用走远。可他不知道，萧月的心思不全在药上。

那天早上雾还没散，范怀仁就带着萧月进了谷。萧月六岁，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头磨出了毛边，走路的时候脚尖先着地，像猫一样，没声音。他跟在范怀仁后面，范怀仁走一步，他走一步，不多走，也不少走。他可以做到，但今天他不想。草叶上还有露水，他的裤腿很快就湿了。

“师父，这是什么？”

“半夏。”范怀仁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株草药，叶子像箭头，绿油油的。“半夏有毒，根茎像小圆球，黄白色的，炮制后才能用。记好了，半夏、天南星、乌头，这三样都有毒。碰了要洗手，不能揉眼睛。”范怀仁说完站起来，往前走。萧月跟了两步，蹲下来，没有跟。范怀仁走远了，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萧月蹲在半夏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半夏的叶子，叶子弹了一下。他又戳了一下。他又戳了一下。叶子又弹了一下。范怀仁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叫他。萧月戳着戳着，忽然拔起一株半夏，举在手里，冲着范怀仁喊：“师父，我拔出来了！”范怀仁看着他手里的半夏，看了两秒。“它的根是圆的吗？”萧月低头看，根上的土还没抖掉，一坨泥巴糊在上面，看不清。“抖掉。”萧月使劲甩了两下，土块掉了，露出下面一颗圆溜溜的根茎，黄白色的，像一个小土豆。“是圆的！”萧月高兴了。“嗯，放篓子里。”萧月把半夏放进药篓，拍了拍手上的土，跑着跟上来，踩得地上的落叶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范怀仁又停下来，指着一株草药。“这是什么？”萧月歪着头看了半天，叶子像手掌，边缘有锯齿，他不认识。“不知道。”“这是连钱草。治结石的，叶子像铜钱。你摸摸。”萧月摸了摸，叶子滑滑的，凉凉的。他顺手揪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不出什么味道。他把叶子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吐出来。“涩的。”范怀仁看着他嚼完。“没让你吃。”萧月咧嘴笑了，也不怕他骂。范怀仁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溪边有一片丹参，开紫色小花，一簇一簇的。范怀仁指着丹参问这是什么，萧月在师父身后蹲下，伸手摸丹参的花。软软的。

“丹参。活血化瘀，根是红的。”范怀仁弯腰想拔一株，萧月忽然说：“师父，我尿急。”“去那边。”萧月跑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小狸从草丛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萧月蹲下，小狸也蹲下，一人一猫并排蹲着。小狸歪头看他，他也歪头看小狸。他没尿，他只是不想认药了。

范怀仁等了半天，不见回来，喊了一声：“萧月——”没人应。“萧月！”萧月从石头后面探出头。“师父，小狸拉屎了！”范怀仁走过去一看，小狸蹲在地上舔爪子，地上什么都没有。“拉完了，它埋了。”范怀仁没戳穿他。“回去把这块丹参认完。”萧月垂头丧气跟过来，蹲在丹参旁边。“根是红的，活血化瘀，治心口疼。”一口气全说了。范怀仁看着他。“记住了。”“记住了。”萧月答得很快。

太阳越升越高，雾散了。范怀仁靠着一棵大枫树坐下来，拿出水壶喝水。萧月坐在他旁边，小狸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萧月的膝盖，蜷成一团。萧月摸着猫，低头跟它说话。“你刚才跑到哪去了？是不是又去抓鱼了？你抓到没有？”小狸呼噜呼噜的，不和他说。范怀仁喝了口水，把水壶递给萧月。萧月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不咽。他鼓着腮帮子，左边鼓一下，右边鼓一下，像只青蛙。范怀仁看着他，不说话。萧月鼓了一会儿，把水咽了。

回去的路上，过溪的时候，萧月不走石头了，他踩进水里，故意踩得很响，水花溅起来，落在小狸身上。小狸“喵”了一声，跳到石头上，抖了抖毛，甩了萧月一脸水。萧月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范怀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听见了笑声，没有叫他快走，也没有叫他不要玩水。他走在前面，萧月跟在后面，鞋又湿了。走一路吱一声，走一路吱一声。小狸跑在最前面，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个带路的旗杆。

萧月不知道自己哪天才能像师父那样，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药、能治什么病、长在哪里、什么时候采。但他知道，今天他认识了半夏、连钱草、丹参。他还知道，半夏的叶子戳起来会弹回来，连钱草嚼起来涩涩的，丹参的花是紫色的，很小，很软。他还知道，溪水很凉，踩进去很舒服，小狸不喜欢被水溅到，但也不会真的生气。师父今天没有骂他。师父骂过他吗？他不记得了。师父好像从来不骂人，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比骂人还让他心虚。可他还是想玩。他才六岁，不是十六岁。六岁的小孩，谁不想玩呢？药草认了，明天还可以认。溪水今天不踩，明天可能就干了。他不想等明天。他今天就要踩。他踩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