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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第1页)

他下朝后走出皇城,走过朱雀大街,走过东市,走过崇仁坊,路过那家糕点铺,买两块桂花糕,揣在怀里,走回小院。门口那棵桂树还在,他推门进去,灶房是空的,没有人蹲在灶台边添柴。他把桂花糕放在灶台上,没有拆开。他走到灶台边,生了火,熬了一锅粥,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喝。粥是甜的,没有人说粥甜,也没有人嫌粥淡。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月光照不进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砖的,凉的。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想起墨轩,想起灶台边叽叽喳喳的声音。现在灶房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火噼啪响的声音。明天还要上朝,他该睡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成一团。灶膛里的火灭了,灶台凉了。他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夜里起风了,吹得院子里的桂树沙沙响,他听见了,没有动。他躺在那里,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后来风停了,他听见了更远的声音,长安城的声音,东市的鼓声,西市的驼铃,平康坊的琴声。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听到天亮。他起来,生火熬粥,喝一碗,把玲珑挂在腰间,走出院子。天是黑的,星星还在天上。他走在长安城的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他走到皇城门口,天边泛起鱼肚白,他站在门口等着。他知道今天朝会上不会有人叫他说话,他就站着,听别人吵。他从七品上,朝散郎,不需要他说话。他站着就行了,他站了很多年。那天傍晚,萧月下朝回来,路过崇仁坊街口的时候,看见了一团东西。不是落叶,不是包袱,是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青色的粗布,边角磨毛了,有几处补丁。襁褓放在石阶边上的草垛里,底下垫了一层干草,是新的。萧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她一眼,婴儿一动不动。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襁褓里的额头。烫的。

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是被捡的。寒江边,夜晚,月亮很圆,他蜷在襁褓里,哭声已经弱了。师父也是这样蹲下来的,也是这样伸出手的。他不知道师父那时在想什么,他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他只记得师父的手很暖,他被抱起来的时候,师父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过来,他就不冷了。很多年后他蹲在山脚下,也是这样把一个孩子抱起来的。那个孩子叫墨轩,五岁,瘦得皮包骨,缩在石阶边的草垛里,头朝下,腰弯着,两条腿蜷在胸前。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他把他抱起来,贴在自己胸口,转身往山上走。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师父当年在想什么。不是在想,是没想。想了就不会捡了。不敢捡,孩子就死了。他捡了,他活了。那个孩子在他怀里活过来了,长大了,叫他哥哥,说“我爱你”,然后死了。

他不想了。他低下头,把这个婴儿也抱了起来。

他没有再去糕点铺,桂花糕今天不买了。他把婴儿抱起来,托在臂弯里,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的桂树还绿着,灶房的门开着。他把婴儿放在床上,自己那床被子给她盖上。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很小,只有成人拳头大,皮肤皱巴巴的,红里透着青紫,嘴唇发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个婴儿。他本来是要去买桂花糕的,桂花糕没买成,抱了一个婴儿回来。也许是因为师父捡过他,也许是因为他捡过墨轩,也许没有为什么。他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他把帕子浸了冷水敷在婴儿额头上,又去柜子里翻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送走一个人,他不想再送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婴儿的脸。婴儿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他很小的手,只能握住他的一根食指。他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萧月没有抽开。他坐在那里,让他攥着。当年墨轩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指的。那时候墨轩五岁,烧得迷迷糊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食指。他也不松手。萧月也没有抽开。他坐在床边,让那个孩子攥着,坐了一夜。那个孩子后来不在了,他的手指还在。他的手指被人攥过两次,一次是墨轩,一次是春草。他被人攥着,他的手指被人攥着,他的体温传过去,他们的手就不凉了。他低头看着婴儿攥着他手指的小手,她的手和他师父的手不一样,和墨轩的手也不一样。她的手很小,很小。他想起师父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想起墨轩的手,长大了之后比他的手还大,握着他的手说“哥哥,你手还是凉的”。那些手都不在了。这个婴儿的手还在他手指上,攥着,不松。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他不想知道。

婴儿的烧退了之后,萧月给她起了个名字。春草。春天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告诉她的时候,婴儿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他不确定她听懂了。他不在乎。她有名字了,够了。他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想起了师父。师父给他取名萧月,萧山的萧,月亮的月。他活了很久,这个名字跟他了很久。他师父不在了,名字还在。他给春草取名春草,希望她像春天的草一样,野火烧不尽。他不想再送她走了。他不想了。他低下头,看着婴儿的脸。婴儿看着他。他伸出手,把婴儿额前的头发拨开。她的头发是黑的,和墨轩不一样,和师父也不一样。他看了很久,把手收回来。他站起来去灶房熬粥。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等着粥熬好。他想起墨轩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他在这间灶房里熬药、熬粥。后来墨轩不在了,灶房空了。现在又有一个婴儿躺在那里,他又在熬药、熬粥。他不知道这个婴儿能留多久,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他不能不管。他低下头搅锅里的粥,粥咕嘟咕嘟冒泡。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低着头,没有表情。他想起师父,想起墨轩。他不想了。他搅着粥。春草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蹬掉了。他放下勺子,走过去把被子盖好,看了她一眼。又走回去搅粥。

萧月有时候会想,他为什么会捡这个孩子?是上天指引,是师父在那边看着他,让他把这个孩子捡起来?也许没有指引,没有上天,没有师父。是他自己。他捡了,他养。他不想再送人走了。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留多久,不知道她会不会走,不知道她会不会和墨轩一样,长大了,病死了,留他一个人。他不想知道,他不敢知道。他只知道她在这里,灶房里有声音,不是一个人。他切药的时候有人蹲在旁边添柴,他熬粥的时候有人趴在灶台边等,他喝粥的时候有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个声音很吵,比他一个人安静好。他一个人安静了很久了。他听着那些声音,切着药,低着头,没有看春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于笑。春草没有看见,她在添柴,没有看他。他动了一下。他想起墨轩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他旁边添柴,嘴没停过。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切药,刀起刀落,药片从刀口飞出去。他听着墨轩说话,偶尔嗯一声。墨轩不在了,灶房里又有人说话了。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春草的声音比墨轩尖,比墨轩脆,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他听着,低下头切药。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他不想了。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他不敢想。他切着药,春草蹲在旁边添柴。灶房里有声音,不是一个人。他听着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他动了一下,继续切药。长安城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春草的头发上,落在萧月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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