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凉,呵气成雾。清冽冽的阳光照在宫墙后苑下的青石路上,泛出莹莹而冰凉的光。
披着一件鸭青色的薄锦大氅,将绣满了雪白貂毛的帽兜罩在头上,两手之间揣了一个水粉色滚绣满了藤萝花蔓的精致手暖的皇后白软软,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后苑依着宫墙倾斜而下的青石板路上。听到假山石顶上有着轻轻的动静,她忍不住微微地抬起头来——
抬头之处,雪白色的貂毛帽兜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后倾,淡灰色的毛尖颤颤巍巍,捧着她那一张于清冽阳光下白里透出淡粉的脸。那一双水灵灵似紫晶葡萄般的乌漆漆的眸子,倒映出冬日阳光下,冰凉凉的光。
纪天云瞬间便觉得——心脏被这微微地一刹,击中了。
彼时不过六岁的女娃娃,终究还是长大了……
那时她尽在他的眼前,他从未奢想过她长大后,是否能留在他的身边;只觉得那些恬淡清浅的日子,她能一直都在,陪着他晒晒太阳,喝喝清茶,看朝阳初升夕阳半落,便已是很好了。但是未曾想,他一趟南海归来,一切都已变了……她成了这重重宫宇的女主人,而他被重重宫门关在门外……进不能,退不得。
再没有任何一个时候,他居然开始怨恨起自己的身世来,若是当年他肯低一下头,也许便不会冒死远走;也许他便也能长生于这宫宇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今时今日,这张清清粉粉的脸孔,他便也还有资格,去争取,去把握……
白软软抬头看着站在假山峰顶的纪天云,看着他望着自己,竟怔怔地许久没有说话。
软软忍不住轻笑:“云老板,你吃错了什么?”
纪天云一怔,跟着笑道:“我来时刚刚吃了粘豆糕。”
扑哧!
软软忍不住一口笑出声来,也只有云老板,才能一字便领了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在说他被粘糕粘住了嘴。不过,粘豆糕?
“啊,天云楼的粘豆糕!”软软乌溜溜的眸子放光,“我好久都没有吃过了!是不是还用的新豆子磨了粉,拌了粟米粉一起蒸的?”
纪天云笑:“还加了西域刚刚送进京的蜜红枣。”
啊……软软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纪天云一看她小脸上的表情,便忍不住笑起来了:“我知道你就会想吃。进宫前我已经让人包了十几块,先送到光禄寺白老爷那里去了。想必现在,白老爷应该已经派人送到你的坤宁宫了。”
白软软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云老板,你真好!”
纪天云被这一句“你真好”,击得全身溃败。
啊,怎么就放手了……怎么前几日他便劝自己就此放手了……这样的她,粉嘟嘟的如同一只白瓷娃娃的她,他怎么就能忍得住劝自己放手了呢……
软软见他又不说话了,便抬头问:“我叫阿宝送了东西给你,可收到了?”
纪天云站在峰顶,有一点点逆着风,她这句话,他并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让阿宝送了我在宫中找到的御膳秘籍,你可……”
纪天云还是没有听清楚,看看假山后面的宫墙并不高,纪天云动了动身子,一下从宫墙边上,向青石路上跳下来。
软软一见他往下跳,连忙便上前去了。
偏偏纪天云踩中了一块松掉的墙砖,往下一磕;虽然墙边的倾斜宫道并不高,却让纪天云还是身子歪了歪。白软软不由自主地,一下子上前扶了他一把。纪天云身高体重大,一下将软软也带着歪了一下。
她衣领子上的雪白雪白的貂毛正好擦过纪天云露在外面的颈子,那浅灰色的毛尖尖,像是她长长软软的睫,擦得他的颈子微微地一痒。
软软还浑然不觉,抬头问他:“云老板,可摔疼了?”
“没有。”纪天云抬起头,“软软,你以后别……”
别这样对我。
我怕我会……
这两句话差一点点都要脱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