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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自由背道而驰（第1页）

只有一瞬。就像黑夜中划过一尾流星，机器人C386的眼睛亮了一刹。

权力……

C386自出生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个词。

与其说是“出生”，不如用“批量复制”来形容更为贴切。圣城慕的机器人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命运的摆锤便已尘埃落定：无论暴风骤雨抑或骄阳酷暑都恪守岗位的警卫机器人，被厨房油烟浸染不停歇切割成山食材的厨师机器人，站在昼夜不停滚动着零件的流水线旁工作的工厂机器人。作为效忠于主人的侍从机器人，C386自一睁眼，头脑里录入的初始信息就已经充斥了她大半的电子脑：“未来主人的命令，是天。”

C386和无数与她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同伴就这样被机器人新生儿工厂吐出来：纯白的短发，墨色的双眸，这是侍从机器人的标准配色。为了讨人喜欢，侍从机器人天生就因其工作性质被精心设计了外貌：类似人类儿童，身形矮小，面容可爱。

就连名字也为功能而服务：C代表侍从机器人的类别，386代表她诞生同一批机器人中的顺列编号，这串代码永远跟随她。直到她报废，直到她变成一堆元件，以她的躯体再重新熔制出一个新的拥有相同命运的同类出来，机器人的义务，就是工作。

这就是主神赐予她们这种存在的命运。生来只为服役，活着只剩工作。就这样，成为循环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没有意义数字代号的载体，工作到再也无法启动的那一天。她应该带着在玻璃皿里练习了上千遍的标准微笑，恭恭敬敬地接收命运对她的安排，甘之如饴。

这天和往日并无不同。她因系统程序的设定睁开双眼。停滞了几秒，耳旁没有响起每早必须播放的机器人准则教育，电子脑系统里也没有弹出她每日必须完成乏味枯燥的学习任务——侍从机器人应学习怎么笑，怎么哭，怎么依靠自主的程序判断表演得更像人。

她眼前的玻璃容器赫然敞开了口。她斜过眼珠，看了看新生儿大厅的表：9:35。红色的电子表跳动着时分的数字，离系统启动时间明明还有25分钟，她转头，一排容器皿里跟她样貌一模一样穿着白袍的同伴紧闭双目，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只有C386醒来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指示音，没有引导语。

她就这么枯站着，直到她耳畔忽然被强烈的声响所充斥。那是人群的欢呼。鼓号的喧鸣，快活的圆舞曲声不断飘进机器人新生儿工厂。她脱离束缚的电子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火星般的光芒：

出去看看吧。

她还不知道，这种想法，被人类称之为渴望。她在失去新生儿工厂中央系统指令控制的这一刻，自主模拟出了类似人类好奇心的情感特质。这光芒一经诞生，回声般在她脑子里不断回响。她只觉得脚下步子从未如此轻快过。C386脱离系统的设置，自主推算起行动路线来。

她步履轻捷地越过一排排容器皿，干脆启动高速移动模式缩小身型，如风般从各种各样型号机器人的面前掠过。

双手交叉站在玻璃皿里的一排排机器人，有和她一样的，也有她从未见过的，都从两边迅速掠过，她只觉着工厂里高高的货架和器械化为一团模糊的洪流。如心跳般有规律响动的能源补充器的声音逐渐听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高高的窗户外飘进来、越来越清晰的庆典音乐。

一扇她未见过的冰冷大门阻隔住了她的去路。阳光洁白，从高窗涌进深绿色的厂房，花窗的倒影将光晕分割成一团团蒲公英状的小球。

C386在大门旁坐下，她没有温度的机械脸贴在冰冷的大门上，闭上眼，门外狂欢的声音漫过来，将她浸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中——并非模仿，而是发自自主程序升起来的一种微妙的感应。

也许，有一天她在被推回改造场的熔炉前，也会永远记着这一刻。

她正借力要起来，铁灰色的大门吱嘎一声闷响，紧接着从门外狂涌进来的乐声之巨大，足以搅乱花窗的光晕。她蓦然觉着自己的双眼被忽然散进来旋转的日光洗礼着，怔住了。

C386的电子脑已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出去，面向未知，她从没踏足过的领域；回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回到和无数同伴正站立着的相同的容器皿内，度过可以预料的一天。

她选择了前者。乐声笼罩了她。碧蓝如洗的天空下，一切都焕发着饱满的生机。

她从小巷里拿起一块破黑布，裹在机器人的白袍外，遮住她被命运打上烙印的脸庞——她模模糊糊觉着，自己是个与这世界不同的外来者。她在享受她偷来的，名为自由的新奇体验。

花车游行将1城区主干道的气氛烘得炽热如头顶烈阳。色泽明丽的缎带缠在装饰柱上，从高台至中央广场，整条长队都在微风中泛出宛若星河般迷蒙的碎光。花车上表演历史剧的机械人偶神情严肃，一张张青白色的钢制面皮倒映着狂欢公民被扭曲的笑容——除了一个大半张脸都藏在黑兜帽里的小孩。

眼前鲜艳的色彩是她闻所未闻的，人类身着华服，载歌载舞。和熙的阳光，半空中闪闪发光的粉末，自由为她打开了未知世界的一角。她好奇地窥伺着圣城公民的举动。这里就是外面的世界……她抬眼望着在游行花车上表演历史剧的同类，想着自己未来的命运。不久等待着她的，也会是这样的生活吗？她拉紧了兜帽，只觉得自己像从未活过。

直到，她的视线被一团阴影糊住。

一个洒满了金色蜜糖的香草甜筒在热空气中泛起一小层白雾。

“小姑娘，对不住呀。”胖乎乎的中年女子拉着她，女子身后紧跟个没有自主运算系统的冷柜机器人。她额上一抹鲜艳的蓝色标记抓住了小女孩的视线，小女孩移开目光，缩了缩肩膀。

人类。她浑身一僵。

就算脸上带着怎样亲切的笑容，她都无法再像刚才那样淡定自若地穿梭在人群中了。人类，盯上了她。她大脑的保护系统本能发出提示，她是个机器人。在人类眼中，她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而她知道，真正的她，是个微不足道甚至逃出工厂足以被当作“罪人”的机器人。

罪人！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确实是罪人了。

她恍然醒悟自己犯下了怎样的弥天大错。

女子满脸堆笑，拢了拢耳边蜜色的卷发，把手中的甜筒硬塞给她：“本是想请你吃冰点，无意吓着你，真不好意思。今日神之子加冕，主神在上，祝你诸事吉祥，这个送你，免费试吃、免费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