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册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他的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戳出凹痕。“林远志”三个字挤在格子里,日期前面的方框打勾打得很重。
阿姨把登记册往前翻,翻到第一页。“从今年三月开始。每周四。从没断过。”
三月份。
林屿想了一下,那时候父亲刚查出血压高,医生建议他多走动。
但他没有去公园散步。
他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这间琴房,坐一个小时。
“他来弹琴吗?”
“不弹。”阿姨摇头。“他就坐着。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空手来。就坐在琴凳上。”
林屿把手里的发卡摊开给她看。“这是她的。”
阿姨看了一眼发卡,又看了一眼林屿。她的嘴唇动了动,把话咽回去,改成叹气。“她知道。”
“什么?”
“你妈知道。”阿姨把登记册合上,手指按住封面上的污渍。“她问我,老林每周四来都干啥。我说就坐着。她笑了一下,说,那就让他坐。”
阿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排练好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拎着琴谱袋,头发盘起来,穿着一件黑色练功服。她刚上完课,后背湿透,练功服贴在身上。”
林屿看见母亲站在同样的走廊里,头发盘得很紧,碎发贴在脖子上。
黑色练功服是氨纶面料,汗水把布料浸成深黑色,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她的锁骨窝里聚集着汗水,像一小片湖。
她刚从形体教室出来,腿上的肌还着。她知道父亲在308坐着,但她没进去。她只是经过管琴房的桌子,问了一句,然后走下楼梯。
他等着你。她经过了,她知道,但她不下车。她只是经过。
“上周四她来了吗?”
阿姨想了想。“来了。她在二楼形体教室有课。三点二十下课,上来过一次。”
“她进去了吗?”
“没有。”阿姨抬起下巴,指了指308的门。“她站在门口,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走了。”
林屿回头看那扇门。
门上玻璃窗不大,只能看见钢琴的一角。
如果父亲坐在琴凳上,从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门,不知道门口有人。
她知道。她知道他每周四来,知道他坐在琴凳上,知道他等她。她站在门外看他的背影,看了一分钟。
一分钟够她看什么。
够她看清楚父亲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够她看清楚他后背微微驼下去,够她看清楚他左手的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他连节拍都不准。
他学不会。
但她还是写了。“第三段慢一点。”
林屿把发卡放进裤袋里。金属贴着他的大腿,很快被体温捂热。
“谢谢。”他说。
阿姨摆摆手。“下周四你不来?”
“来。”林屿说。“我也来。”
他走下楼。楼梯间那盏坏灯还在闪,明暗交替的光照在废弃海报上。母亲的笑容每隔一秒亮一次,再暗下去,再亮起来。
他走出艺术中心大门,阳光兜头浇下来。
广场地上的冰淇淋渍已经干透了,只剩下一个灰白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