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
印刷油墨的味道从纸面上浮起来,混着咖啡厅里淡淡的机器研磨声。
他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我在做一个关于她晚归的记录"。
那时候他觉得是一个课程作业。
现在它摆在面前,精装的封面,压膜的纹理,ISBN号印在封底的角落。
这不是作业。这是一本书。真实存在的,可以摆在书店货架上的书。
林屿翻开封面。
扉页之后是第一张照片。
日期标签在每一页的右下角,小字,灰色,不显眼。第一张照片的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日。
第一张照片是远景。
母亲在艺术中心的走廊里,背对着镜头,正在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光从窗户里灌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长的光带,她的身体正走进那道光的范围,后脑勺、肩膀、腰线依次被光线淹没,像被水从地面往上吞没。
林屿翻页。
九月二十日。
母亲在琴房里弹钢琴。
侧脸,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
她的目光没有看琴谱,在看窗外某处。
琴房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挂着冷凝的水珠,一颗一颗往桌面滴。
照片是静止的,但林屿能想象出那颗水珠往下滑的速度。
沈砚在拍她的时候,那颗水珠正在往下滑。
九月二十六日。
母亲在排练厅门口系鞋带。
蹲在地上,训练服的后领因为低头的动作往下塌了一截,露出后颈最上端那一小片皮肤。
颈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一串被薄蜡封住的珠子。
十月的照片有三十一张。每天一张。
林屿一页一页翻。
他看到了母亲在更衣室门口整理头发,对着镜子,双手把头发拢起来绕到脑后,脖颈因为这个动作被拉长,锁骨朝两侧展开。
她看镜子里的自己,沈砚在镜子里看她。
他看到了母亲在排练结束后独自坐在舞台边缘——腿悬在舞台外,轻轻地前后晃。
排练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紧急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那点绿光映在她小腿的侧面,把皮肤照成一种介于青白和浅蓝之间的颜色。
他看到了母亲在停车场的车里坐着,没有下车。
车窗降了一半,她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后仰,眼睛闭着。
仪表盘的光照在她脸上,时间显示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每一张都在晚上。
每一张她都不知道有人在拍。
林屿的指腹翻过纸页。
纸张是哑光的,不是光滑的铜版纸,是那种摸上去有细微涩意的艺术纸。
手指翻过的时候能察觉纸的厚度,每一页都比他以为的要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