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政在文化馆县史办公室没看到于萍,里面陈设没变,桌子后头坐着个中年妇女,大大方方的在织毛衣,桌上摊了一团团的毛线。律政敲敲门问:“于萍去哪了?”里面的人头都没抬:“三楼,资料室。”
于萍自打和律政聊过县史的事,心里有所触动,她决定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守了一回白版的县史,有悖初衷。于是暂时打消了回老家的念头,她找到领导,申请阅读原有资料,领导说“工作还没开始啊,你这是急啥?”她说:“准备工作先做,先看看资料,等领导决定了我也好快点上手,不能让领导着急不是。”领导说:“那你就到资料室借阅吧,随便看,不能拿到外面去啊。”于萍随手把一张彩色电视申购券放在领导桌上,说:“您看我这一个人,也用不着,您有用就送您了。”领导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张券:“这可不好整,还是二十的。你咋弄到的?”于萍说:“没啥用没啥用。您受累给消化了吧。”
过了一周,资料室小张调走了,于萍一个人坐在了资料室里。
律政上到三楼,在走廊里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一间开门的都没有,也看不出哪间像有人,无奈之下律政只好挨个门敲,敲了四五间都不开,正准备敲下一间的时候,最里面的一扇门开了,探出个人头朝他看,律政眯起眼仔细辨认,只到那人头开口说话他也没认出来,那人说:“嗨,律政,在这儿呐。”
律政被资料室里的景象惊呆了,这场面好像在老电影里见过,二三十年代的某位作家的陋室。左手边一个个竖起的书架,摆的满满的,看样子有书籍杂志手写的卷宗,还有装订版的册子。迎面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右手边是一个单人床,进门律政往左闪身,就靠在了书架上,于萍进来也往左闪身,后背挤着律政这才把门关上。
于萍哈哈笑着请律政坐在桌前,律政拉出桌下的椅子,椅子背就撞到了门,律政就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椅子背靠在了书架上,这样才能和坐在床沿上的于萍面对面说话。
律政摆弄好椅子:“这地方咋这么小?我看房间很多都没人。你不是要调走了吗?还没联系好?”
于萍显得有点儿兴奋:“你这一下问了这么多,先不说这些,我先给你说我的发现。”她说着就站起来去桌上拿东西。这一站起一附身,胸脯差点撞到律政的脸,律政退无可退只能一歪头躲开。于萍也躲不回去,躲回去就够不到书桌,好在只是一瞬间于萍就拿到一本册子坐回了床沿,坐下去才呼出忍着的一口气。
“你看,”于萍打开册子递给律政,“这是五三年修的县史,这里面的编撰人我找到了,这个王宇,王老师。我请教王老师一个问题:朵颜三卫早于建州三卫,但是所辖区域只有一小部分,可是他们之前这个区域就很少记载了,只是一带而过的某某部落在此游牧。这不对呀,有明一朝形成卫所不可能凭空出现,总要有军事战略意义吧,有人游牧有啥意义?再者有历史年号的辽、金、元的起源就算不完全在这一带,但这一带总是南下中原的必经之地,历朝都应该很重视,也只有历朝都重视,才会有后面那些卫所。结果,王老师给我讲了个故事,你猜啥故事?”于萍看着律政,也不等律政说话就接着说,“讲到了你家,所以我就去找你了。”
“王老师我认识啊,是我高中语文老师,早就退休了吧?”这本五三年的县史律政看过,以前在图书馆可以借阅。于萍的疑问他也思考过,只是没有答案,还专门去问过大伯,大伯还送了他一本,应该在老宅的书柜里。听到于萍说王老师有故事,还提到了律家,他很有兴趣,连忙说:“你说你说。”
“王老师说,这段故事他在修五三年版的时候就想写进去,但是没有佐证,研判之后没有被采纳,他当时很遗憾,还四方寻找了一段时间,但是苦于出处的文字找不到,人也早已故去,在世的有的不知道,有的找不到人。慢慢的也只能是他心里的一个故事了。”
律政急着听是如何与律家有关的故事,就催促于萍:“和我家有啥关系?”
于萍继续道:“王老师说他在读蒙学的先生是耶律德岐。”律政脱口而出:“那是我太爷爷。”于萍兴至更高:“他说有次先生找他批字,一番讲解后看他悟性不错,一时高兴就让他再临摹几个,先生顺手递给他几案上的一幅写好的小篆,他照写了几个字后发现是一幅家谱的注释,正是先生的耶律姓氏的谱子,就大着胆子问了几句。先生兴致不错,就与他有了一番讲述。”
先生说:“先祖自高原而下,生了一种病,无药医治,人丁凋落。为避瘟暑,向寒而居,辗转至赉肇岗恰逢冬日,甚感安适,便留居于此地。如此安逸了几百年人丁渐渐兴旺。之后每有战事耶律一族凭借家传功夫皆出大将,屡屡建功。至辽时更是得赐国姓耶律。故此虽朝代更替但耶律氏不争之心甚重,只保一方平安,得以安居于赉肇岗。满人兴起前后耶律氏却鲜有作为,皆因当年那病又复现端倪。故此接连百余年人丁渐少,虽每代人都有外出寻觅宜居之地,但始终未果。”
当时王老师便问先生:“赉肇耶律姓氏并不少啊,何谓人丁凋落?”
先生答:“此耶律非彼耶律,辽之国姓得之甚众,后改为刘的亦数不胜数。然皆非我同族同种。我这一辈儿只我一人为男,所幸育得三子。实为先祖保佑,老天有眼。”
于萍讲完热切的看着律政。
律政情绪也是异常激动:“我太爷爷说的前面的部分我是今天第一次听你说起,我无法佐证什么。但是后面的部分是绝对的事实。他的确是没有兄弟姐妹。而且我爷爷的确是弟兄三人。”
于萍说:“所以呀,我急着找你,就是想去问问你爷爷辈儿的这些事,王老师肯定没他们了解的详细。而且当年老人家既然写下了东西,那就很大可能是留给后人的。也可以找一找,说不定能找到。”
于萍热切的目光语气之下,律政却表情暗淡了下来:“这就难了,我爷爷是老大,生了我大伯和我爸,二爷爷生了二伯,三爷爷没有后代。只是我爷爷和三爷爷很早就离开了家,二爷爷前几年也故去了。但是我大伯二伯和我爸对于这些事情啥都不知道。”律政边说边叹气。
于萍的兴致丝毫不减,她安慰着说:“你别泄气,起码目前可以说清了一些事情,甚至可以知道你爷爷和你三爷爷出门去干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