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都口岸刚开放不久,只是易货贸易,几乎是以对方的货物种类为主导,也就是说对方能发到口岸什么货,需要我们这边儿用什么货多少量来交换。律政到了把这些打听清楚,又在口岸旁边大货车蹲点儿揽活的地方闲聊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盘算,他开上车一路找着修理店,几家转过去都说你这是进口车,咱们没配件,修不了。律政无奈,随便去了一家刚去过的店,和老板商量,能不能想办法把大灯整亮,其他的先不修,老板看了看说:“那得贼拉难看。”律政挥手说:“修。”
傍晚的时候律政住进了口岸边儿最近的一家酒店,服务台登记的时候打听清楚对面的客商几点到,谈事儿的地点等等,上了楼洗漱一番,传呼机响了,他看了留言是韩娟打来的,只说“姐把事情已经办好,后天一起回赉肇”。律政急忙下楼找电话,和韩娟通话时先问了具体情况,韩娟说:“姐在省城已经把手续办好,也买好了后天的票,先是按照旅行的形式出去,就住在梅迦霖的别墅里,慢慢的再过渡。我明天就回去帮着收拾东西,你直接去省城,丹都到省城更近。”律政了解了情况,也没啥可说的,事情已然如此,还能咋办,总不能等着大伯把事情办了再拒绝吧,于是韩娟就问他吃啊、住啊咋样,他随口应着,就把路上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韩娟埋怨他:“你自己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你还敢一个人往那种地方去。”律政更是窝火,只是说了句“行了”就把电话挂了。他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不想办事情了,什么酒厂什么股份什么自己家的生意,他都不想要了,可是一想到儿子,心里一虚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他看看时间,差不多外国人快到了,急忙向餐厅走去,到了餐厅门口却被人拦住了,律政不明就里,拦他的人问他:“有邀请吗?”律政说:“还要邀请吗?我住在这里的。”那人说:“这个和住不住没关系,是私人聚会,没收到邀请的不能参加。”
律政拿出蒋玲给的一叠纸仔细看,叮嘱的话不少,可也没有提到如何获得邀请。他转回服务台,那服务员说:“你就坐在沙发上等,生面孔进不去。”
律政依言坐等,等了两个多小时,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啥。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口岸,从进出境检验检疫大厅到外面能见到的所有人,打听要采购他单子上的物资应该怎么办手续,得到的结论是一样的,“要自己联系对方的老客,或者对方主动联系你”,他有些绝望了,到了中午,他在旁边的小店里买了个面包一瓶汽水,蹲在地上喝了一口汽水,冷的他一激灵,再咬一口面包,刚刚拿到手上还软的面包,这会儿又冷又硬,直戳牙花子。
汽水喝了两口,面包吃了一半,中午的太阳晒的身体暖和了些,他把吃剩下的都扔到旁边的垃圾堆,仍然蹲在地上,两眼空洞的扫视着口岸偶尔进出的车辆。
太阳偏西的时候,律政已经下决心不等了,可是就这么回去他也不甘心。他摸摸兜里的钱,先到加油站把邮箱加满,计算了一下到省城的费用,余下的钱放在外衣口袋里,回了酒店看看服务台仍然是接待他的那个服务员,律政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妹子,哥求你个事儿。”说着摸出口袋里的钱放在吧台上,那女孩儿手快的吓了律政一跳,只见她一把摸起钱迅速揣进了口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整了整面色说:“你先回房间吧。”律政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嗫嚅着说:“不是,不是那个意思。”说着急忙掏出采购单子,“我是想请你帮忙买这些东西。”服务员瞄了一眼,表情很是失望,迟迟疑疑的拿出钱来丢在吧台上,“我可没那个能耐。”说完就坐下去,只剩个头顶露在吧台面上。
律政彻底绝望了,他回房间收拾东西,传呼响了他也不想看,连续响了好几次,他突然想起可能是儿子的事,慌慌张张的拿起一看,四五条信息都是一样的“速回电”,他一路小跑到楼下,电话接通就听见韩娟如释重负的声音:“还好还好,我就怕你回不了电话,我们要上火车了,你明天要早点儿到,争取九点前能到。二伯也到省城了,大伯现在都不打算出国了,生意复苏了,哈哈,哎呀这些先不说,你路上慢点开,也别起太早。”律政一直听着不说话,韩娟说完话还听不到律政的声音,“喂”了几声,就放慢了语速:“事情不顺利吧?别着急,你回来吧,这事儿弄误会了,到省城我和你说,不该你去的,你又不擅长这个,好了挂了,记得直接去小敏那里。”
律政早起退了房,这次他选了高速路,甚至任由车速开到八十多,索幸无惊无险,早上不到八点就到了省警察学院。律敏在这儿是集体宿舍,梅子玖和班刚都是独身宿舍,挤一挤也还住的舒服。一家人收拾妥当一起出了门,韩娟筹划的买这买那的计划都让梅子玖一语阻止:“买多了不让带,而且那边儿啥都有,彭颖在那里。”律政妈有些心怯,听到个陌生名字就急着问:“是谁?干啥的?”梅子玖索性直接说:“我继母,没孩子,看见孩子比看见元宝眼睛睁的都大。”律政吗“唉~”一声放了心。梅子玖提议不买东西咱就去机场吧,那里环境好一些。律政爸少有的开了腔:“她姐,咱一家人去照张相吧。”
照相馆师傅问清了一家人的关系,安排说站两排,前排自左至右依次是律政爸、律政妈抱着家树、律敏妈、律敏爸。后排自左至右是班刚、律敏、梅子玖、律政、韩娟,律政妈坐下了又站起来,央求照相师傅:“你这规定能改吗?我得说一下,我家是媳妇儿当家。”照相师傅说:“那不能改,这是辈分儿,不管谁当家。”
一张全家福完成了,照相师傅说三天取是加急,一星期取是正常,邮寄到家要收挂号信费。梅子玖说:“你这卷底片还剩多少我都买了,现在等着取。”
照片很快洗出来,吹吹干争相传着看,韩娟看着照片里的梅子玖:“姐,你就该这么笑,这么笑真好看。”
唏嘘落泪一番告别,律家树在包裹里被抱上了飞机,抱到了国外,从此成为了外国人。多年以后他拉着奶奶的手在旧金山大桥上散步,奶奶问他:“你还记得出国的时候吗?”,他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我好像是在哭。”奶奶说:“不对,是你妈在哭。”
韩娟律政回到警察学院的宿舍,律政哭丧着脸不说话,梅子玖倒了三杯水,也不说话。韩娟喝了口水,身体向后靠了靠,阴阳怪气的说:“你们一个是大姨子,一个是妹夫,在人家蒋玲面前推三阻四的,再说了,我实习的时候就知道采购是很敏感的,当时蒋伯还提醒了那么多。我听蒋玲说是你主动要去的。”韩娟又把头转向梅子玖:“你不光自己躲,他要去你还不拦着?”梅子玖争辩道:“我不是去办家树的事情了吗?我哪有功夫管那些?你再说再说的,我也再说了,我都交代清楚了我不管不管,还来找我麻烦。”
律政看着两人争吵,心里的郁闷又加了几分,他开始责怪自己是不是太没用,这次丹都这么简单的不该自己去的道理,自己竟然一点儿没想出来。他不怪梅子玖,他理解梅子玖想撒手的理由,她想歇歇。律政站起身就往外走,韩娟问他:“你干啥去?”他头也不回:“我给蒋玲打电话,让她安排人去。”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心平气和了,梅子玖率先开口宣布:“我暂时不回酒厂,我要留在警校安心教学,这么多年我这个兼职教官有些亏心。”
韩娟说:“我也不回酒厂,我要回赉肇实习,这么多年没给家乡做点贡献也有些亏心。”
律政是真的有些亏心,他有些惭愧的说:“我回酒厂,这段儿设备不稳定,不回去我不安心。”
班刚很客气的问梅子玖:“梅教官,那…”律敏一伸手凶巴巴的指着班刚:“哪有梅教官,叫姐。”班刚又重新叫了姐,说:“我想请教几个问题…”,话还没说完又被律敏给打断,律敏说:“吃饭吃饭请教啥问题。”律政看不下去了,轻轻的呵斥律敏:“小敏,像啥话吗?人家刚子好好说话说啥还不行。”韩娟也说:“小敏这是立家规,可别当着我们面儿啊,我听到了就好像是在说我。”律敏咧着嘴:“哎吆吆,我敢说你?我三婶儿都叨叨一百遍了,咱老律家你当家。”韩娟有些急了,手里的筷子不轻不重的撂在了桌子上:“那咋滴?大伯也说了我当家,你有啥意见都去和他们说去。”半天没吱声的梅子玖咳了一声:“嗯哼,人家刚子兄弟是和我说话,你瞅瞅你们到呛呛起来了,这会儿老的都没在,我当家,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