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手
他们出了洼地往东走。
林远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能跟着。那个男人走在前面,不说话,步子不快但很稳——跟营地里所有人一样的那种走法,重心低,每一步都踩得实。狗跑在最前面,有时候蹿到旁边去闻什么东西,又跑回来。后面跟着三十多只羊,咩咩叫着,自己就往前走了。
出了洼地以后风又大了。他已经习惯了这个——洼地里面和外面永远是两个世界。不过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天暖了一些,风还是大,但不往骨头里钻了。皮袍子白天穿着开始闷,他把领口松了松。脚上的跑步鞋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鞋底快磨穿了,他用皮条缠了几圈固定住,走起来硬邦邦的,不过比光脚强。他用袖子挡了一下脸,跟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走。
走了一阵他才反应过来:放牧。这个人是带他去放牧的。
他以为放牧就是跟着羊走。
不是。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那个男人停下来了。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就几秒钟,很快——然后转了个方向,往北偏东走。林远不知道为什么转向,也没问。先跟着,别问。
又走了一会儿,男人在一片草地前面停住。这片草看着跟别处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枯黄,一样的矮。但男人蹲下来拔了一根,搓了搓,闻了闻,然后点了下头。他放开了羊群,让它们散开来吃。
林远也试着拔了一根搓搓。搓不出什么名堂。就是一根草。
"这个草好?"他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嗯。"
"为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儿。"根深。"指了指地面。"下面。"
根深。地下的水够得到。所以这片草比别的地方的长得好。但——林远看了看四周——草看着都差不多。
他没继续问。问了也问不出更多。
羊散开了以后,就剩下等。
男人坐在一块高一点的地方,手里不知从哪又掏出一块东西在削。他能一下午不说一句话。
林远坐不住。
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坐不住——上课想看手机,做仿真想刷视频。现在手机没了,视频没了,他就只能坐着。屁股底下是草和石头,硌得慌。他换了几个姿势——盘腿、伸腿、侧坐——哪个都不舒服。
他看了看那个男人的坐法。不是盘腿——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姿势。屁股不完全落在地上,重心在腿上,膝盖微弯。看着不舒服,但男人一坐就是一下午。他试了一下,不到十分钟大腿就开始发抖。
放弃了。还是伸腿坐着吧。
他试着像那个男人一样扫视羊群。扫了一阵——都是羊,白的,在吃草。又扫了一遍——还是羊,还是白的,还是在吃草。
他开始数。不是为了练什么,是因为太无聊了。一、二、三、四——嘴里跑出来的是中文,自动的,不用想。数完一遍三十四只。又数了一遍三十五只。不对。再数一遍,分了组——左边一堆、中间一堆、右边两只落单的。三十四只。没错。
塔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好奇,更像是听到了一种他听过但还是不习惯的声音。他没问。低下头继续削他的东西。
这么一折腾倒把无聊消磨了一些。他开始观察单独的羊。羊跟羊不一样——有的老实吃草,有的到处乱走,有的喜欢挤在一堆,有的偏要落单。有一只后腿瘸的,走路一颠一颠的,但吃起草来比谁都凶,旁边的羊靠近了它还会拿脑袋拱一下。
瘸了一条腿的羊也能吃草。他看着那只瘸羊,想起了巴图那句话。他在心里给这只羊起了个外号叫"巴图"——走路像,慢,但稳。
这个外号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试着辨认更远处的羊——眯了下眼——远处那几只还是一坨白的,分不清个体。只能看到大概的位置和移动方向。
中间有一次几只母羊快要走出视线了,男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去把它们赶回来。
他站起来,朝那几只羊走过去。走到跟前——羊不理他。他挥了挥手,羊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他绕到羊的另一边想把它们往回赶——他一动,羊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他追了两步,羊也跑了两步。他停了,羊也停了,低头继续吃。
他又绕了一圈,试着从侧面赶。羊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不是他想让它们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