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铁
铁匠来之前几天,出了一件事。
一头母羊突然不吃草了。蔫蔫的,趴在牲口圈角落里,别的羊挤过来它也不动。林远看了一眼——羊的眼睛有点浑浊,鼻子是干的。他在心里想了几个可能: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肠胃出了问题,或者有内寄生虫。
他不确定,但他觉得可以先观察。看看粪便有没有异常、吃不吃水、体温是不是高。
巴图过来看了。蹲下来看了看羊的眼睛,又看了看天。然后站起来了,跟旁边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当天下午他们把牲口圈东面的一段栅栏拆了,把口朝另一个方向重新搭了。几个人一起干的,很快。巴图还从帐篷里拿了一把什么草,干的,在新开的口子那儿烧了。烟不大,但味道很冲,带着一种辛辣的苦味。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后来问了一个人。那个人说的话他没全听懂,但大概的意思是:羊圈的口朝了一个不好的方向,冲着什么——那个词他不认识,可能跟风有关,也可能跟别的什么有关。巴图让把口换个方向。烧草是……那个人又说了一个词,他还是不认识。
第二天那头母羊站起来了。开始吃草了。
林远不知道是因为换了栅栏方向,还是因为烧了那把草,还是因为羊自己扛过来了。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巴图从来没看过羊的粪便,也没摸过它的鼻子。他看的是羊的眼睛和天。他的诊断不经过羊的身体——经过的是另一套东西,一套林远完全不懂的东西。
那套东西在这里管用。至少看起来管用。
大概第四十天左右,铁匠来了。
林远一开始不知道那是铁匠。他只看到一个人从北坡上下来,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那人走路的姿势不像草原的人——没有那么低的重心,步子更随意一些,像是一个走了太多路已经不在意路的人。
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认识的。
那人走进营地以后有两三个人跟他打了招呼,语气很随便。一个女人从帐篷里端了碗什么东西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边走边喝,把驴拴到牲口圈旁边,拍了拍驴的脖子,然后钻进了巴图的帐篷。
就这样。跟回自己家似的。
林远问了一下旁边的人,连比带猜地弄明白了:铁匠。走村串户的那种,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哪个营地有活就去哪个。大概每年来一两回。
第二天铁匠开工了。
他在营地边上一块平地上支起了家伙事。一个小火炉——比林远想象的小得多,大概一个西瓜那么大,用石头和泥垒的,底下留了个口。一个皮囊当鼓风设备,一头连着管子插进炉底的口,另一头用手反复挤压,把空气送进去。火焰随着挤压的节奏忽明忽暗——挤一下亮一下,松手就暗。
几把大小不一的锤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当砧面,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锤印——不知道在上面敲了多少年了。还有一堆铁料,条状的、块状的,颜色深浅不一,堆在一块皮子上。
营地里的人排着队来找他。说"排队"都不太准确——就是把破烂东西往铁匠旁边一放,人该干嘛干嘛去了,等修好了再来拿。地上摆了一圈:裂了口的刀、卷了刃的剪子、断了的锥子、松了的马掌铁片。那个老太太——每天弯腰捡牛粪的那个——拿来了一口小铁锅,底上有个洞。
林远在旁边看。
一开始是站着看,离得远一些。铁匠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抬头扫一眼周围——跟营地里所有人一样的那种雷达扫视——看到他站在那儿,没什么反应。
后来他凑近了一些。蹲在三四米外看。铁匠还是没什么反应。大概觉得这个人就是闲的。
六月了,白天太阳晒得人发懒。他已经不怎么穿皮袍子了——早晚还披着,白天干活的时候解开系在腰上,就穿里面那件破运动裤和一件不知道谁给的旧褂子。但蹲在炉子旁边,三四米都挡不住那个热。炉子不大,烧起来的时候脸上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他不时得挪一下位置,躲开热浪。铁匠就在正对面,一整天,脸被烤得发亮,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擦。
他看了一上午。
铁匠干活有一套自己的节奏。先看一眼要修的东西,翻来翻去看看哪里坏了。然后把它夹进炉子里烧。烧的时候一只手挤皮囊,另一只手时不时翻一下铁件——用一把长夹子,夹得很稳。
等到温度差不多了——他靠看颜色判断。暗红不行,还没到。亮红差不多了。到了那种刺眼的橘黄就该出了。没有温度计,就是看。
夹出来放到砧石上,开始敲。锤子落下去,"当"的一声,火星子溅出来。林远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那些火星子飞出来老远,有一颗落在他的皮袍子上,烫了一个小黑点。铁匠什么防护都没有,火星子落在他胳膊上他都不躲,胳膊上的皮肤全是旧的烫伤痕迹,密密麻麻的。
敲了几下,铁匠歪头听了一下。又敲了一锤。声音不一样了——更闷了一点。他把铁件夹起来放回炉子。温度降了,得再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