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脚
夏天是什么时候来的,他说不清。
不是某一天突然热起来的。是慢慢地——风不那么硬了,太阳早上出来得更早了,草从根部开始返青。有一天他打水回来,发现自己出了一层汗。皮袍子闷在身上,像裹着一层湿毡子。他把皮带解开,皮袍子挂在腰上,就穿着里面那件不知道谁给的旧褂子干活。
没有人对他的穿着有什么反应。营地里其他人也开始穿得少了。
他现在有自己的节奏了。
早上起来先打水。横木扛在肩上,翻过北坡,走到水坑,灌桶,扛回来。这条路他走了几十遍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该绕、哪段下坡该侧着走。回来以后把水倒进帐篷旁边的大容器里,然后看今天有什么活。
轮到放牧就跟塔拉出去。不轮到就留在营地帮忙——修栅栏、搬东西、铲粪、处理皮子。他现在干这些不用人指挥了。看到什么该干的,过去干就是了。
语言也够用了。不是流利——离流利远得很,有些词他还是说不对,喉音还是不到位——但日常够了。有人叫他搬东西,直接说,不用比划。他能回一句"哪边"或者"多少"。有一次一个男人跟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他听懂了——是一个关于羊的玩笑——但等他想接话的时候,话题已经过去了。
这天留在营地。几个人在修牲口圈——不是小修,是南面一整段栅栏老化了,要拆了重新搭。
他在里面有位置了。一个人量好木棍的长度,递给他,他用刀削去多余的部分,再递给下一个人绑上去。三个人一条线,像流水线——他愣了一下,这个词是中文的,是工厂的词,在这里没有人知道。
中间远处有人冲他们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叫吃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
喊话的人站在十几米外。他能看到那个人的脸。不是轮廓——是脸。眉毛、嘴、颧骨上的那条疤。以前这个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人形在动。
他眨了下眼。没多想。可能是今天光线好。
削完了手里那根木棍,递过去。旁边那人接了,点了下头。
下午跟塔拉出去放牧。
出洼地的时候他走在前面——现在他们有时候换着走了,不总是塔拉在前面。羊认路,狗认路,谁在前面其实不太要紧。
走了一阵,他感觉到右脚底下不对。
不是石头——石头的感觉他认得,硬的,一个点。这个是一种松动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鞋底下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
鞋底跟鞋面之间裂开了一条缝。不是磨出来的洞——是胶彻底放弃了。鞋底和鞋面分了家,中间能看到他的袜子。说是袜子都抬举了,早就磨得只剩一层薄布了。
他站住了。
又走了两步。鞋底啪嗒啪嗒地拍在地上,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他蹲下来把鞋脱了。拿在手里看了看。网面千疮百孔。鞋带在第三周就断了,换成了皮条。鞋底磨得能看到光。现在连最后的胶都没了。
修不了了。他以前用皮条缠过、用草茎补过,但那是底和面还连着的时候。现在它们已经是两个东西了。
他摸了一下鼻梁。
光脚试了两步。碎石直接扎进脚心,他嘶了一声。他的脚掌有茧——打水磨出来的,手心那种——但脚底不一样,手心的茧在掌根和指根,脚底需要的是整片的硬皮,他没有。
塔拉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