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〇九年,七月。
这座北方城市有八百万人口,沈潮汐和陆野是最不起眼的两个。
她十七岁,在城东的城中村洗盘子。他十九岁,在城西的工地搬砖。他们隔着十公里,隔着两个区,隔着立交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灰尘。他们不知道对方存在,但他们的故事,已经在这座城市的褶皱里,同时开始了。
沈潮汐从后厨的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灯泡周围飞着密密麻麻的虫子,光线昏黄,照在地上像一摊化开的黄油。她站在门口,先把胶皮手套摘下来,翻过来,把里面的水甩干净,然后叠好,塞进围裙口袋里。这是她自己的规矩——手套不能随便扔,里面会发霉,发霉了就要换新的,老板娘会从工资里扣。
然后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借着路灯的光数了一遍。
三十块。
她洗了四百个盘子,擦了五十张桌子,端了上百盘菜。从下午五点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中间只喝过一次水,上了两次厕所。老板娘说“你手快,再加二十,干到一点”,她说“不了,明天还要去学校”。
明天要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
她把那三十块钱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最深处,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裤兜里还有一把钥匙、一张公交卡、一团揉皱的纸巾,和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硬糖。糖是老板娘给的,说“小姑娘太瘦了,吃颗糖”。她没舍得吃,在兜里揣了一晚上,糖纸都皱了,糖黏在纸上,撕不下来。
她站在巷口等公交车。
七月的风是热的,裹着烧烤摊的油烟和下水道的馊味,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已经洗得发黄,下摆有一小块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上周端菜的时候溅的,滚烫的油落在肚子上,烫出一个红印,现在还没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皮肤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缝间还有没冲干净的泡沫痕迹。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因为长指甲里会藏油污,老板娘会骂。手背上有几个烫伤的疤,有圆的有长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几块小小的胎记。已经不疼了,但疤一直在。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
掌心的皮肤很硬,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洗碗布磨出来的。她以前的手不是这样的。以前的手很软,手指很长,母亲说“这双手像弹钢琴的”。她没有弹过钢琴,她连钢琴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她的手只会洗碗、擦桌子、端盘子、洗衣服、做饭。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比她的更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盖发黄,指腹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裂口会流血,母亲用胶布缠上,第二天继续去厂里踩缝纫机。母亲在服装厂干了十二年,每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一个小时吃饭。回家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小时候不懂事,嫌母亲做的饭不好吃,嫌母亲给她买的衣服土,嫌母亲不来开家长会。她不知道母亲每天只有两个小时属于自己的时间,那两个小时里,母亲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然后倒头就睡,第二天五点起床,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厂里。
她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晚了的意思是,她长大了,母亲老了。那些她欠母亲的,永远还不清。
公交车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23路,末班车。车上没什么人,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调收音机。她上车,刷卡,机器“滴”一声,屏幕显示余额:六块三。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窗户开到最大。
风灌进来,吹着她的马尾辫。她的头发很长,扎起来到肩膀,散开能到腰。她已经半年没剪头发了,剪一次要十块钱,她舍不得。她把头发扎得很紧,橡皮筋绕了三圈,碎发还是从耳边掉下来,被风吹得乱飞。
她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是温热的,贴上去像敷了一条热毛巾。她闭上眼睛,耳边是公交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的风声,偶尔有电动车的喇叭声从远处传来,尖锐而短促。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今天下午,班主任打电话到餐馆。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她:“沈潮汐!你老师找你!”声音从厨房门口一直传到洗碗池边,整条街都听见了。
她当时手还泡在洗碗池里,肥皂泡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她匆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过去接电话。电话是座机,挂在墙上,线很短,她只能踮着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班主任姓刘,教数学,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激动,带着那种她很少听见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潮汐,考上了!重点!全校第三!”
她当时没哭。
她说了声“谢谢刘老师”,然后挂了电话,走回洗碗池边,把手伸进水里,继续洗碗。
老板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然后她低下头,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和肥皂泡混在一起,谁也看不见。
她想起母亲今天早上出门前说的话。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布鞋。鞋底磨得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的布衬。母亲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鞋底弯折的地方露出一个口子,像一张小小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