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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第1页）

夜里的山风有些凉，殷其雷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被赵明溪发现了。赵明溪在星光中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殷其雷手脚乱作一团，舌头也打了个结，捋了半天才道：“我姐让我来的。”赵明溪招呼他过去，殷其雷第一次有些紧张，他没敢动。赵明溪选择起身，想要走到他身边。

只是，起身的时候有些晕，赵明溪险些一头栽倒，还是殷其雷快步跑过来扶住了她。赵明溪因为醉酒，身体热热的，温度通过衣袖传到了殷其雷手上。殷其雷红了脸，好在夜色深，他够黑，赵明溪看不出来。“你……你大半夜一个人上山，不要命啦？”

赵明溪稳了稳身子，觉得站着有些吃力，索性倚上了老槐树：“这不是没走远吗？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今晚上很多人都跟我说了自己的想法，让我知道我们是有力量的。可是，大家那么信任我，我真的能实现给她们许下的愿景吗？”

殷其雷很不理解，他认识的赵明溪，一直很自信很强大，可现在她却在问自己能否做到。“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如果你不能，还有谁能？”赵明溪苦笑：“殷其雷，在你眼里，是不是觉得我很坚定，足够强大，足够聪明，没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殷其雷的心里话好像被赵明溪听到了。

赵明溪并未等殷其雷回答，继续说道：“其实，我并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消极，很懒惰，甚至懒得去活着。所以，无数次失去生活的希望，我躺在床上等死。可是，总有人要把我拉回来，告诉我，要活着，活着总是有意义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也许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还不该死，还有事情要我去做。所以这次活下来，我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

“可是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呢？这是一条悬崖峭壁，比我们眼前这条路更狭窄、更危险。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往前冲的一腔热血，还有一把没有磨好的刀。我和我的刀，随时都有可能跌落悬崖，死无葬身之地。你知道吗？我很害怕。我本来以为懒得活着便是不怕死，可深渊在侧，我却又忍不住地害怕。我怕跌落悬崖，我怕我的刀会伤我。殷其雷，这条路，太孤独，太冷了。”

殷其雷本能地想说，他可以陪着她。可他在那一瞬间却突然又明白，自己其实就是那把刀，能被她握在手里披荆斩棘的刀，却也是能割伤她自己的那把刀。十八岁的少年殷其雷长大了，他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春风与秋霜，知道自己和赵明溪不是一样的人，赵明溪是潜隐山野的凤凰，他只是一把刀，他能追求的只是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可就算是刀，他也能在她手里成为最好用、最好看的刀。想明白自己的位置，少年殷其雷挺直了身板，昂首挺胸地将心中的春风呼出：“赵明溪，我小时候胆子也很小。尤其是姐姐被拐走以后，阿娘整日以泪洗面，阿爹也处于暴躁和唉声叹气之中。年幼的我整日提心吊胆，因为我感觉他们在心里已经抛弃了我，只有姐姐了。当然也有很多人在照顾我，仁叔、文婶他们都很照顾我。可我还是害怕。”

“后来，我也不知道跟谁学来的脏话。你知道的，那些话虽然不堪入耳，但是很有力量，只要喊出来，就好像敌人就已经被打败了。于是我就来这，因为那时候我也不敢自己走这条路，我就在这朝着山底下喊，把我会的最脏的话都喊出来。喊完了，我就觉得自己真的很强大，天地万物在我眼里都不足为惧。你要不也试试？”

赵明溪斜眼看着身边高大的少年，笑道：“你教我？”殷其雷顿时来了兴致，撸起袖子跃跃欲试，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深不见底的深渊将自己会的所有脏话骂了出来。赵明溪听他骂完，却只学会了一句：“混蛋。”

赵明溪不敢站着往下看，她酒劲没消，生怕一失足成千古恨，于是蹲在殷其雷身边，朝着暗无天日的深渊喊：“你们这些混蛋！老娘可是赵明溪！是上天选中的女人！你们要跟我作对，就都是混蛋！”用还是管点的，赵明溪一连喊了几遍，终于身心舒畅，往后一仰躺在了地上：“我是赵明溪，是上天选中的女人。我无往不胜，无坚不摧。”

殷其雷笑了笑，又喊了一句：“老子是殷其雷！是赵明溪选中的刀！老子做刀，也要做最锋利的刀！最有用的刀！”喊完了，殷其雷也躺了下来，和赵明溪的头挨在一起，一起傻笑。

笑着笑着，赵明溪突然不笑了，迅速爬起来一边往寨子里跑一边喊：“咬死了！殷其雷，我不跟你在这喂蚊子了。”殷其雷的笑生生噎在了嗓子眼里，坐起来咳了半天才起身去追赵明溪。追上的时候，赵明溪正在寨子门口等他。赵明溪在灯火中笑道：“殷其雷，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个二当家了。”

殷其雷大步上前，与赵明溪并肩而行：“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你的刀了。”将赵明溪送回房间，殷其雷满寨子遛达了一圈，这才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一夜无话。

第二日，赵明溪便开始与殷其雷和长老们商议寨子里面各项变动的事。虽然之前赵明溪已经做了详细的计划，也和夏至、陈三娘一起商议过了，但众人拾柴火焰高，多找人商议一下总是不会出错的。

第三日，除了长老们，寨子里的小头目们也参与到了商议之中，几乎事无巨细地商议了三天，直到第六日才将最后的实行方案公布于众：

寨子的组织架构，要朝着军队的组织架构转变。只是寨子还小，人太少，因此化繁就简，设立以两位当家的为主的行政中心，包括原本的几位长老并几个寨子里有才能的新秀作为长老进行培养。

底下又有专人分别负责专事：

夏至负责私塾教学。

殷其雷和陈铭宇负责练兵。陈铭宇也就是陈三娘，她总觉得三娘不是个正经名字，自己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硬是缠着赵明溪和夏至给取一个，还得是带劲的，最后选了这个铭记宇内的大名，很是得意。

周英，也就是文婶，总管后勤，负责一应衣食住行事宜，因赵明溪觉得女子既然能独立做事，那就最好用自己的本名，文婶才把自己丢了二十多年的本名想起来报了上去。

郑仁，自然也就是仁叔，总管医疗，要负责带几个徒弟出来为以后行军打仗做准备。

殷虎和殷红霞总管新设立的情报机构，任重而道远。殷虎是殷其雷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机灵又不失稳重，一度是殷其雷的左膀右臂。至于殷红霞么……全寨子谁和谁好上了她总是第一个知道的，这样的人才不用简直可惜。

郭小秋原本就总管财务，一应进账和花销依然由他负责。

殷驰和卫明很有商业头脑，于是负责弄钱的任务就到了他们头上，只是不能靠过路费弄钱压力有点大。

郭二林是寨子里最好的铁匠，要负责筹备武器，以待不时之需，也很任重道远……

除了专业性强的教学、医疗和财务部门外，其他部门底下的人又分成小队，由队长带领向总管负责……

这样的架构虽然建立起来了，却忙坏了赵明溪。尤其是情报营，整个寨子谁都没想过这种事，不知道从哪下手怎么弄，只能由赵明溪亲自操刀。而殷驰和卫明虽然有商业头脑，有点子也有点途径，却也只能小打小闹，没有赚大钱的途径。郭二林更是，他一个铁匠，怎么知道往哪里去弄铁，买个铁矿也不现实。

赵明溪也知道这些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做成的，因此也不着急，一件一件地来。行商之人原本也可以同时做情报，先依着殷驰和卫明之前的贸易方法，把情报机构建立起来，到时候掌握了大量的信息，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去哪里是安全的，山上的人就可以下山进行贸易赚钱，自然也就知道一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在哪里做怎么做，铁矿石还愁弄不到？三件事也就先合成一件事来做，自然井井有条起来。

但更要紧的事还是练兵。陈铭宇的棍法已经很不错了，可惜她和殷其雷都没读过兵法，不知道该怎么练兵。这事儿自然也落到赵明溪头上，她把外祖留下的兵法拿出来，自己有空的时候便给他们讲，没空的时候便让夏至有空的时候给他们念。如是，赵明溪手底下最早的两位将军便磕磕绊绊地开始成长起来。

成长的路上必定不是一帆风顺的。陈铭宇和殷其雷都不爱读书，但要看懂兵法，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办法。殷其雷是大当家，既然选择了赵明溪，就要以身作则，不管再苦再难，都要把赵明溪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完成。为了读通兵法，他除了和陈铭宇讨论，最好的办法就是问赵明溪，于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被殷其雷的死缠烂打延长了许多。

赵明溪每天结束一天的事务，累得恨不得原地躺下，偏偏殷其雷天天在她屋门外边守着，上来就要问问题。赵明溪便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殷其雷。谁让这也是正事呢。还是陈铭宇看不下去了，她没长能用的脑子，除了打架厉害，兵法是一窍不通，赵明溪一个问题解释三遍，她能听懂半分就算不错，后来索性放弃了，专心做体力劳动去了。既然有一个放弃的，另一个便压力更大了，殷其雷倒也不嫌累。

陈铭宇坐在赵明溪身边，对殷其雷怒目而视：“你看看明溪累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让她好好休息啊？兵法也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你非得这么折磨人有意思吗？”赵明溪拉了拉陈铭宇的衣袖：“无妨，好学之心不可辜负。”

陈铭宇抬手把赵明溪的脸捧住，越看越心痛：“你看看你啊，黑眼圈都多大了！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可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啊。快去休息。殷其雷，你滚。”殷其雷这才对赵明溪的辛劳后知后觉，很是惭愧地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