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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立峰其实没走远。
他拐过街角,脚步就慢了下来。今天老李看他的眼神不对——不是往常那种带著点倚赖的热乎劲儿,而是躲闪,像做错事的孩子怕被大人逮著。刚才蹲在搅拌车边搓手的背影,佝僂得让他心里发慌。
他想起昨晚老李问的那句话:“人活著,怎么选都是错?”
当时他没答上来。刚才临走前,他特意折回去,蹲在浑身发僵的老李身边,把自己想了一夜的答案说了。老李只是点头,嗯了一声,始终没抬头看他。
那是逃避的姿態。苍立峰太熟悉了——他自己扛不住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他折返回工地侧门,隔著那排码放整齐的钢筋,远远望过去。
老李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他自己脚底下。
苍立峰握紧了拳头,又缓缓鬆开。
多年的默契让他明白,有些事,兄弟不想说,你追著问,是把人往墙角逼。他只是记住了这个黄昏,记住了老李那个比水泥灰还沉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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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著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捲起地上的水泥灰,迷了人眼。苍立峰那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別让它坑了后来的人”。可他刚刚倒进去的东西,將来会坑了谁?是住进这楼里的无辜人家?还是信任他的苍立峰和兄弟们?
搅拌车还在他身后隆隆地旋转,均匀,持续,毫不停歇。
他想起下午小卖部门口那个没关紧的水龙头。
当时他握著听筒,那水滴就嗒、嗒、嗒地砸在白瓷上,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秒。
现在没人替他数了。
他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初夏的天空很高,蓝得发白,什么都没有。
他又低下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那只手,这辈子没少拜过菩萨。求菩萨保佑老婆病能好,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平安安。
菩萨一样都没应。
可他还是不敢抬头。万一呢?
明天,这批混凝土就会开始硬化。
表面会看起来平整、坚实、光滑,符合一切验收標准,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深处的隱患,那些被均匀搅拌进去的、不该存在的东西,要等到许多天后,或许在楼体封顶时,或许在住户搬入后,在某个暴雨夜或轻微地震中,才会显现出狰狞的裂痕。
就像某些人心的崩坏,某些被逼到绝路的选择,其后果总要等到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之时,人们才会听见那迟来的、细碎而绝望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