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
郑深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就低那么一点点,但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郑律师对晚辈”的语气,是“郑深对一个人”的语气。
方屿抬起头,对上了郑深的目光。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我——”方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硬咽回去。
郑深没有催他。就靠在墙上,等着。
又是五秒钟。
方屿的肩膀松了下来。很轻微的一下,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有人威胁我。”他说。
郑深把方屿带到了自己的车里。
湘菜馆外面停着一排车,郑深的那辆黑色奔驰在最里面。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方屿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关上车门。车窗升上去,把外面的喧闹隔绝成很远的背景音。
车内很安静。中控台上的玉兰花瓣已经蔫了,边缘泛着黄,但还留着一点香气。
“从头说。”郑深说。
方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灯光昏黄,有飞虫绕着灯管打转。
他从广州说起。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到了。沈若薇在项目对接会上看他的眼神,酒店餐厅里的拼桌,走廊里的并肩而行,晚上九点电梯口的邀约。回北京前那个晚上,大堂沙发区的三句话。她来北京之后的回访。以及最后那条短信。
“短信里说,两项举报已提交学院学术委员会。一项说我擅自修改数据口径,一项说我利用合作方关系违规获取数据。”
方屿复述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郑深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改过数据口径吗。”
“改过。项目组开会讨论过,一致同意的。会议纪要有签字。”
“你用的数据资源,申请记录有吗。”
“有。周主任帮我走的合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回执。”
“那你手里有证据。”
方屿抬起头。“有,但我不知道全不全,申请的材料批示都有复印件,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不知道怎么让它们变成完整的证据。而且——”他停了一下。“我怕交上去之后,他们不盯着材料本身,而是换个角度继续做文章。我怕连累周老师。课题中期评审还没做。”
郑深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郑深的侧脸被停车场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一条极深的轮廓线。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方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稳,没有一丝犹疑。
“你什么都不用怕,把所有的东西整理好给我。会议纪要,申请记录,审批回执,能证明你每一步都合规的所有原始材料。你做过的每一件事,只要程序正当,我帮你串联成完整的证明。”
他停了一下。
“把本来就清白的东西,放在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方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好。”
郑深在律所办公室里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会议纪要,每一份都有参会人签字,云盘里的操作日志显示从创建到今天没有任何改动。数据申请的审批流程,每一步都有不同部门的签字和回执,签字日期、审批意见全部可追溯。方屿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他手里的证据足够证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把它们串联起来。
郑深用了一个晚上,把这些材料变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情况说明把方屿在广州期间的数据处理流程按时间线逐条列出:什么时间开了项目组讨论会,什么时间由谁签字同意调整数据口径,什么时间周主任替他提交了数据使用申请,什么时间合规审批通过。每一页,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事实陈述。最后一页附了一段简短的法律意见:鉴于上述事实,该生不存在擅自修改数据或违规获取学术资源的行为。本次举报缺乏事实依据。
他以课题法律顾问的身份,把情况说明提交给了学院学术委员会。
学院很快撤销了举报。方屿的课题进度没有受到任何实质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