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站在休息室门口,看着郑深揉太阳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想被郑深看见。
他也想看见郑深。不是作为“佳宁的舅舅”,不是作为“郑律师”。是作为郑深。只是一个开了一天会、揉着太阳穴、衬衫皱了、领带松了、也会累的人。
走廊尽头,郑深动了。
他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直起身。把领带重新系好,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上,把最上面那颗解开的扣子也扣上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袖口,然后他转过身,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他走路的步伐还是那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沉稳、平静、不动声色。和方屿认识的那个郑深一模一样。
方屿看着他走进去,退回休息室,坐在沙发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收起来了。收得那么快,那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他恰好站在门口,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到了那几分钟——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郑深也会累。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那个“什么事都没有”的郑深。
方屿想,郑深对多少人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怕”?肯定对成远说过,对佳宁说过,也对他说过。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但谁护着他?
方屿把脸从手里抬起来。他的眼眶红了。
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
他要给郑深点一杯咖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他,不是因为“还人情”。是因为郑深开了一天的会,是因为郑深也会累,但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是因为方屿想让他知道——有一个人,看到了他的累。有一个人,在乎他累不累。
方屿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美式,少冰,不要糖。他留了郑深律所的地址。
下单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杯咖啡而已。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我所以我要回报”,而是因为“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做的事。这个区别,他分得很清楚。还人情是“应该”,想做是“想”。他对郑深,早就不只是“应该”了。
九点。会议终于结束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一声声“郑总再见”“辛苦了”。门被推开了,郑深走进来,看见方屿,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开了一天的会,嗓子累了。他看到方屿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但那个亮光很快被收回去,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儿科临床思维》塞进书包,理了理衣服。
“等您。”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咖啡递给郑深。
郑深顿了顿,然后看着他,等他说完。
“之前的事。春节的事,广州的事,沈若薇的事。您帮了我太多次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方屿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在说谢谢。但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他自己不知道。
郑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两三秒。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郑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你有伞吗?”
方屿摇了摇头。
郑深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两个人下楼。郑深撑着伞,方屿走在他旁边。伞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走,郑深的肩膀湿了一半。方屿注意到了,往郑深那边靠了靠。郑深没有说话,但把伞往方屿那边倾了一点。
他的手臂碰到了方屿的肩膀。
隔着郑深的西装和方屿的薄外套,那一下触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感受,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