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付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疤,大概是这几年在国外不知道做什么留下的。
“方屿。那年我走,没有跟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跟你说了,你会怎么回。我不知道。可能你也不会回什么。但至少,我心里也好受点。”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高三开学,付池没有来。他每天经过后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门框上被付池蹭掉漆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给你打过电话。在机场。你没有接。”付池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是陈述。“后来我不打了。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我要走了,可能不回来了?还是说,那天晚上在苏州河边,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所以我都没说。”
方屿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压得很低。他想起那个夏天,苏州河边,付池的眼睛在那片暗绿色里是很深很深的褐色,靠过来吻他的时候,嘴唇是凉的。他站起来,啤酒罐掉在草地上,转身走了。付池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电话,我看到了。”方屿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接,没有回。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把我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你每天放学等我,你在我最怕的时候保护了我。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但你吻我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不是你对我那样。我不知道怎么把那个保护过我的人,和那个吻我的人,放在同一个位置上。”
付池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了很久。那不是心动。是一个人在我最怕的时候保护了我,我把那种感激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了。但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回你消息,因为不管我怎么回,都不是你想听的那个答案。”
付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屿。方屿的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方屿抬起头,看着付池。付池的眼睛和苏州河边的那个夜晚一样,很深很深的褐色。但里面没有那种涌动了。是很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子,沉了很多年,终于沉到了底。
“付池。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从十七岁你把我从办公室里拉出来开始,一直都是。”
付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似乎把一件事确认了、把它放在该放的位置上了。
“那个人。”付池说。“刚才站在你旁边的。是他。”
“是。”
付池把视线移向窗外。窗外开始飘雪花了,很小的一片一片的,贴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
“他对你好吗。”
“很好。”
付池没有追问。他看着雪花贴在玻璃上,化了,又贴上来,又化了。
“我爸把我送走之后,我妈跟他离了婚。她去了深圳,我去了英国。后来我在那边待了几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事。“有时候想给你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会不会接。”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付池。”方屿的声音有一点哑。“那年你走,我没有接电话。对不起。”
付池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他。方屿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付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方屿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和高二那年他从办公室里把方屿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跑到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样。
“不用对不起。你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现在说清楚了。就行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郑深,手里拎着张冉的包,从病房里出来。他看见方屿和付池站在窗边,没有走过来,在走廊另一头站住了。
付池看了一眼郑深,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你该走了。”
方屿看着他。“你爸在六楼哪一床。”
付池说了床号。方屿点了点头。“我走之前,去看他。”
付池看着他。方屿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是干净的,透明的。
付池直起身。“走吧。你妈该等急了。”
方屿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郑深走过去。
郑深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包,等着他。方屿走到他面前,郑深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方屿的手。方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是凉的,微微蜷着。郑深把他的手握紧了。两个人并排往电梯口走。
付池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方屿走路的方式没有变——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但他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他没有抽回去。付池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颗糖。水果糖,荔枝味的,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他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他靠在窗台上,看着苏州灰白色的天空。雪花贴在玻璃上,化了。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把方屿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方屿的手在他掌心里是凉的,微微发着抖。那时候他想,他要一直拉着这个人,不让他再害怕了。后来他没有做到。现在有人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