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三遍了,许知夏才慢吞吞地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剩下几个住校生还在埋头做题,日光灯惨白地照着空荡荡的课桌,整个教室像一艘搁浅的船。她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发现胳膊肘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写着两个字,“再见”,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在练习书法似的。
许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嗤了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发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规规矩矩地推进了桌肚下面,整整齐齐,像个强迫症。
叶桉早就走了。
她不知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她一眼。她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同学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我叫叶桉。请多指教。”
许知夏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痒痒。谁要你指教?谁答应你当我同桌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几个住校生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她,又齐刷刷低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校霸的日常就是被所有人当洪水猛兽,她早就免疫了。
她抓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大半,只靠着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整栋教学楼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楼梯间的灯亮着,明晃晃的,照着楼梯拐角处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那个人就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背白得几乎透明。书包歪倒在旁边的台阶上,拉链半开着,几本作业本露出一角,被风一吹,纸页翻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许知夏的脚步顿了顿。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的。管她是谁,管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楼梯间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许知夏从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连自己的事都懒得管,哪里来的闲心管别人?
但她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
白皙的后颈,黑色的皮筋,整整齐齐的马尾。
叶桉。
许知夏的脚步钉住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本来想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可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楼梯间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直地照下来,在叶桉身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那光太亮了,亮得能看清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能看见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能看见她膝盖上溅开的深色水渍。
她在哭。
许知夏认识很多人哭的样子。小时候看见父亲喝醉了酒,母亲偷偷躲在厨房里哭,眼泪砸在洗碗池的水龙头上面,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后来在学校里,被她欺负过的同学也哭,那种哭是委屈的,是不甘心的,是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先发出抽噎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动物。
但叶桉不一样。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是在哭,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低着头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那副“任何时候都冷静”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露出里面一个十六七岁女孩本来该有的脆弱。
许知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想说“你怎么了”,但这话太温柔了,不像她会说的话。想说“别在这儿哭,丢人”,但又觉得太刻薄了,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想说“要不要我帮你叫老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许知夏帮人叫老师?全校最大的刺头帮转校生叫老师?说出来谁信。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去,在叶桉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书包随手扔在脚下,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她没看叶桉,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来这儿歇脚的人。
楼梯间安静极了,连灯管的电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五分钟,许知夏没算时间。叶桉的动静停了,肩膀不再发抖,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她看见许知夏坐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