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在纸条上写:“哦。”
一个字,干巴巴的,像一块晒干了的橘子皮。
但叶桉看到那个“哦”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但许知夏看见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五十多,头发花白,讲课时喜欢闭着眼睛,像是在给自己讲课,底下的学生爱听不听他都不在乎。许知夏以前也是“不爱听”的那一拨,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试着听了两句。
没听懂。
她又试着听了两句。
还是没听懂。
她正准备放弃,右边忽然推过来一张草稿纸。叶桉在上面写了一个式子,箭头标得清清楚楚,每一步推导旁边都有简短的注释,字迹小但很清楚,像是在编一本简明教程。
许知夏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叶桉把草稿纸拿回去,在问号底下写了一行字:“哪里不懂?”
许知夏想了想,在那个箭头指向的第一步旁边写:“这里。”
叶桉看了,把草稿纸拿回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在那一步的注释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比上一行更细,拆得更碎,几乎是把一个完整的步骤掰成了三四块,每一块都标了序号。
写完之后她又推过来。
许知夏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教过她做题。不是因为没人愿意,而是她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到能够教她的距离。
但叶桉不一样。
叶桉没有靠得很近。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三八线”的右边,写字,递纸,然后等待。不催促,不叹气,不露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的表情。
她只是等。
许知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慢慢地写了一个数字。
叶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对了”,也没有说“很棒”,只是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个对勾很小,但许知夏觉得它大得能把整张纸都占满。
数学课快结束的时候,刘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后习题,说下节课要检查。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许知夏倒是没什么反应,她从来不交数学作业,刘老师也早就放弃管她了。
但今天,她翻开课本,找到了那几道题。
第一题看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她又看了第二题,脑袋里还是一团浆糊。
她正准备把课本合上,叶桉递过来一张新的草稿纸,上面已经写好了第一题的前两步,空出了后面几个关键的计算位置,像是一条路已经铺好了大半,只留了几个坑让许知夏自己填。
许知夏盯着那张草稿纸,拿起笔,把那几个空填了。
填完她才发现,那几个空恰好是这道题最难算的三个步骤。叶桉把路铺到了最难的地方,然后在最难的地方画了圈,让她自己走进去。
她抬起头看叶桉。
叶桉正在做自己的题,好像递那张草稿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那道题剩下的部分做完,又翻到第二题,自己试着写了一个开头。
写对了。
她盯着那个开头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题目太难,而是因为有人愿意把一道很难的题拆成很小很小的碎块,一块一块地递给她,不嫌她走得慢,不嫌她摔跤,只是安静地等在旁边,等她站起来,等她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