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之的飞船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降落的。雪停了三天,风也停了三天,气温回升到零下十度左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金色光斑,像有人在白色的画布上泼了淡彩。沈时雨站在停机坪旁边,零七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穿防护服——N-999的大气层虽然稀薄,但短时间暴露在户外没有问题。
飞船比上次那艘更小,外壳有新的磨损痕迹,像是经过了长途奔袭。引擎熄火,推进器的火焰慢慢熄灭,雪粒被吹得到处飞。舱门打开,舷梯放下。沈衍之先走出来,穿着深色的飞行夹克,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剪短了,比上次见面精神了很多。他站在舷梯上看了沈时雨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这里还是老样子。然后他转过身,把手伸向舱内。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一个女孩从舱门里探出头来。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用红色的皮筋扎的,皮筋上缀着两颗塑料草莓。她的眼睛和沈衍之一模一样,亮亮的,带着光。脸颊冻得有点红,鼻子也红,但嘴巴是笑的。她看到了雪,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张成一个圆形。
“爸爸,白!好白!”
沈衍之把她抱下来。她穿着厚厚的太空服,白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边,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被塞进棉花里的汤圆。她站在雪地上,脚陷进去,没过了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沈时雨。
“你是姑姑吗?”
沈时雨的喉咙发紧。“是。”
小女孩从沈衍之的怀里挣下来,踩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沈时雨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她。沈时雨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星落。爸爸说,我是星星落下来的意思。”她歪着头看着沈时雨的脸,“姑姑,你长得像爸爸,但比爸爸好看。”
沈时雨忍不住笑了。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向上翘。她伸出手,理了理沈星落被风吹歪的帽子。“你像你爸爸,也好看。”
沈星落又转头看零七。她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皱起鼻子。“叔叔,你的眼睛是灰色的。没见过。”
零七蹲下来,把自己降到和她一样的高度。“嗯。灰色的。”
“为什么?”
“不知道。生下来就是。”
沈星落伸出手,手指快要碰到零七的眼睛了。沈衍之叫了一声:“星落。”她把手缩回去,但没有害怕,依然看着零七的脸。“叔叔,你会堆雪人吗?爸爸说,这里可以堆雪人。”
零七想了想。“会。手记得。”
沈衍之带的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儿童旅行箱。旅行箱是粉红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有小兔子、小星星、小花朵。沈星落坚持自己拉箱子,拉杆太长,她踮着脚才能够到,箱子在雪地上磕磕绊绊,她拉得满头大汗。沈时雨没有帮她,零七也没有。沈星落把箱子拉到了驻站门口,停下来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两道深深的拖痕和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姑姑,我拉到了!”
“嗯。你拉到了。”
沈时雨把炉火烧得很旺。水壶搁在炉台上,壶嘴冒着白汽。她烧了水,泡了一壶红色小果干,加了一勺蜂蜜。果干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水的颜色变成浅红。
沈星落坐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她的手指短,杯子大,两只手才能握住。每喝一口都要吹好几下,吹完再抿一下试试温度。
“姑姑,好喝。甜。”
“放了蜂蜜。”
“什么是蜂蜜?”
“蜜蜂采花蜜做的。甜的,但不是糖。”
沈星落又喝了一口,这次吹了一下就喝了,烫得她龇了龇牙。她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沈时雨拿出一块自己做的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她。沈星落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硬。”
“硬就慢慢嚼。”
“姑姑,你在这里每天都吃这个?”
“大部分时候。”
“不腻吗?”
“不腻。好吃的。”沈时雨自己也掰了一块,慢慢嚼着。沈星落看着她嚼,也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地、用力地嚼。嚼到最后,腮帮子都酸了,但把那一小块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