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门,钟离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装束,手里拎着一个茶壶。
“换上方便走动的衣服,带一件御寒的外衣。今日要出趟门。”他说。
“去哪里?”
“珉林,上次发现你的那片山崖再往深处走,有条古道是璃月港之前的旧路。近日有旅人报称古道沿途水脉异常,六月结霜,泉眼封冻。算算时间,正是你坠落之后开始的。”他把茶壶放到石桌上,倒了两杯,“我想去看看。”
无九接过其中一杯,低头喝了一口,还是不够热。“和我有关?”
“或许只是山中的气候异常。”钟离端起自己那杯,“无论是哪一种,去看看便知。”
她放下杯子,转身进屋换了件厚实的外衣,是昨天胡桃送来的一批往生堂旧制服中最小的一件,袖口还长出一截,被她挽了两道。她把茶喝干净,走出房门。
钟离已等在院门口,伸手将她挽好的袖口重新拆开,折得更整齐一些。“走吧。”
两人穿过清晨的璃月港,码头刚醒,渔船正在卸货。无九跟在钟离身侧,踩在石板路上,她发现不用低头看路了,昨天那些绊了她两次的坑洼,今天还记得它们在哪里。
出城过天衡山谷口时,钟离忽然停住脚步。无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路边一块界碑的背面,有一小片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冰。很薄,已经化了大半,但残留的边缘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结晶纹路。那是她的冰,是她六年来每夜翻身时在束能环铁栅上冻出的同一种冰纹。
“是因为我。”
钟离蹲下来,用手指触碰那块冰的边缘。冰在他指尖停留了片刻才融化,岩元素赋予他的体温比常人更高,寻常的冰触之即化。他站起来,将水珠从指尖抖落,望向古道深处。
“继续走吧。”
古道越往深处,树木越密,气温也越低。极寒本源泄漏过的冷,和她在实验室里每夜不经意在枕头边结出的那种霜冷一模一样。树木开始挂霜,山泉的流速越来越慢,到后来,整条溪流都变成了一条蜿蜒在乱石间、从内向外冻透的冰带。
无九停下脚步,她看着前方那座山坳,认出了那片岩壁。“我掉在过这里。”
钟离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整片山坳。岩壁上有撞击的痕迹,碎石间散落着一些不该属于山野的东西,半截折断的束能环残片,几块合金碎片,还有一小片冻成冰坨的培养液,卡在岩缝里,至今都没有融化。
无九低头看着那半截束能环,那是她身上最后一根没来得及碎掉的锁扣,在坠落时摔断了。
她弯腰想把它捡起来,手指刚碰到金属表面,束能环残片忽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蜂鸣。抑制了六年的能量残余在接触到她指尖的极寒本源时,猛然苏醒。一道蓝色的光从残片中迸出,笔直地射向天空。
钟离反应极快,天星从天而降,将残片击得粉碎。但已经晚了,那道蓝光在云端停驻了三秒才消散。他在碎石间捡起一块残片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细密的编号:ARC-09-00。末尾是一个被激光蚀刻了一半又被冻裂的“0”,烧痕新旧参差,像是有人在中途试图追加上去、却被极寒冻断了刻针。而那道蓝光在天空中消逝的方向,近到仍在这片大陆的某处。
“有人接收到它了。”无九说。“那个方向,有东西在应答。”
钟离将残片收进袖中。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她把目光从他手上收回来,也把手拢进袖子里,把他教她的那道岩印悄悄攥在掌心。
“先回去。”他说。
无九没有再问,跟在他身后朝璃月方向走去。身后那片被极寒侵蚀了三天的山泉重新开始凝结,一层一层地冻过去,从山坳一路向下。溪流在冰面下蠕动蜿蜒。
而在他们走远的脚步声中,山坳深处还有另一道冰正在无声蔓延,在地下。
地底深处,一块被碎石掩埋了整整三日的鳞片忽然亮了一下。鳞片边缘带着一道尚未干涸的龙血字迹,那是一位母亲在死去之前用最后的力量刻下的封印。她将它裹在她最小的女儿身上,推入了墟渊最深处。
此刻,封印正在缓缓蒸发。把那一笔一划重新还原成血,从冰晶的束缚中一点点挣脱,血滴顺着鳞片边缘滑落,渗入地脉。
那座山没有回应,整条古道的水脉都在同一刻颤了一下,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睁开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