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暖阁里才彻底松快下来。
李书岚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不由得捏紧了膝头的衣料。
李芸霏挨近了李书岚,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大姊,我近几日总赖在府里,姊夫动不动就出去一趟,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是不是……嫌我烦,碍着你们了呀?”
李书岚忍不住轻笑出声,笑盈盈地望着眼前耍皮的人,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乱说什么呢,芸儿这叫开朗跳脱,鲜活得很,有你在,反倒热闹了不少,你姊夫哪能是烦你?”
“真的?”李芸霏眼睛一亮,瞬间没了方才的委屈样,笑嘻嘻地挽住李书岚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晃了晃身子,“还是大姊懂我。”
李书岚笑着颔首,顺着她的话应和,两姊妹便这般依偎着,从家长里短聊到闺中趣事,从春日的花事说到街边的小吃。
……
三日光阴倏忽而逝,转眼便至皇后千秋宴。
这日天尚未透亮,长安城便灯火连绵,御街上的车马粼粼,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陆陆续续入宫。朱轮华毂,锦绣仪仗,绵延数里不见首尾。
临行前,卫成煜正待登车,崔语岑快步上前,闷闷不乐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卫崇光,到了宫中宴席,又要分开坐了……”
卫成煜看了眼被拽住的衣袖,面不改色将袖子抽出。“不然呢?这是宫廷规矩,自然要分开坐。”
崔语岑被他堵得一噎,腮帮子鼓起,悻悻松开手,快速走开跟着上了自家车驾。
不远处的赵仲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对卫成煜一笑,“走了,今日尽兴多饮几杯。”卫成煜朗声应道:“那是自然。”
一行人入宫。太极殿前香炉烟霭袅袅,丹陛下礼乐齐鸣,百官身着朝服肃立在两侧。各国使节按序排班。
殿内盘龙柱鎏金生辉,明烛高燃,陈设极尽华美。
……
待朝贺大典礼毕,殿内氛围方才缓和。赵仲钦按班次落座,视线肆意飘着,扫过殿内宗亲列位,不经意间,顿在了一处。李霁今日竟未着素衣,反而穿了一身红艳的常服。
往日里嬉皮笑脸、散漫不羁的人,今日眉眼绷得极紧,端端正正跪坐席中,脊背挺直,像是换了个人。
赵仲钦瞳孔一缩,长眉轻轻一挑。他失了神的盯着他,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态。
他觉得这般正经端方的李霁,竟比平日嬉皮笑脸时,更招人……喜欢。
似有暗流无声相触,李霁似有所觉,侧过头,视线与赵仲钦遥遥相触。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继续坐好。
殿上乐声再起,寿宴正式开席。
少顷,献礼之仪正式拉开帷幕。率先上前的是李亦承与上官琼淮,夫妻二人并肩走到丹陛下。
李亦承此番特意拣选了世间罕有的希世奇珍为首礼,品相、分量,端正厚重,远胜往年。
自前番贡车劫案事发,陛下对他已暗藏戒备。今日这般铺陈,亦是借着千秋大礼,意在剖白心迹,稍稍挽回圣意。
两件古雅重器依次奉上,顷刻间便将筵席排场衬得堂皇。各国使节都伸长了脖子要一睹风采。
窦氏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李晟,见他面色平缓,看不出喜怒,也无明显赞许。她了然,命人将礼器好生收下。
轮到李由。他上前见礼,声音无甚起伏,听不出半分亲昵。
侍者捧上一只中等大小的紫檀锦盒,李由躬身,“此是儿敬献之礼,恭祝皇后福寿绵长。”
待内侍接过,另一盒又顺势呈上。李由深深看了一眼那盒子,“阿雁近来身子违和,未能亲至。千秋大礼不敢轻慢,她亦亲手备下薄礼,托儿一并奉上。”
余下几位皇子、公主依序上前,所献无非是千年暖玉、南海珠串、名家书画……件件珍稀贵重,瞧多了便觉普通。
待到内侍唱名至李霁时,殿内气氛一瞬变得微妙。
朝臣纷纷收声侧目,宗室亲贵的视线也齐刷刷投去,连远处席位的各国使节,也好奇地望来。谁都想看看,这位京中闻名、顽劣放纵的皇子,究竟会拿出怎样一份寿礼。
是草草应付的俗物,还是干脆敷衍了事。不少人心底早有定论,只等着看一场笑话,更有那伪善之辈,早已将他视作众矢之的,只待他一出错,便暗地诟病。
万千目光汇聚,李霁却依旧端坐席上,一身红衣灼目,神色静得不见半分波澜。
他缓缓起身,手中所捧一方尺寸不小的锦匣,虽无金玉璀璨,亦无珠贝生辉。但那木色沉润,与方才那些闪瞎眼的重器相比,反倒显出别致的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