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染血的纸条上。“无条件陪老子三晚”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色诱?对“影刃”而言,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工具,是任务清单里一个可以精确计算代价、不带任何情绪的选项。冰冷的床榻,虚伪的逢迎,目标在巅峰时刻骤然停止的心跳……这些是她早已剥离了情感、只剩下技巧的领域。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生存本身。是为了阿汶枕边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是为了妮妮抽搐时眼中残留的惊恐,是为了诺伊离开时那沉甸甸的托付眼神,是为了窗外那死寂中依旧微弱跳动着的、属于邦纳帕的生命脉搏。
筹码,是孩子们濒死的生命。对手,是一个躲在边境阴影里、散发着恶臭的蛆虫。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冲破她钢铁般意志的憋屈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的胸腔深处疯狂翻涌!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张劣质的纸片边缘被捏得粉碎。肋下的剧痛和肩胛伤口的灼烧,在这股汹涌的情绪冲击下,变得微不足道。
杀了那个杂碎?易如反掌。找到他,捏碎他的喉咙,像碾死一只臭虫。这个念头带着嗜血的快意,疯狂地诱惑着她。
但是,药呢?诺伊呢?
那个杂碎既然敢留下纸条,必然做了准备。药可能根本不在他身上,或者设置了陷阱。一旦动手,线索中断,诺伊生死未卜,孩子们唯一的生路彻底断绝。风险太大。她赌不起。孩子们的时间,已经薄如蝉翼,经不起任何赌博。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将那翻腾的岩浆、那嗜血的冲动、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憋屈感,一寸寸地压回冰封的深渊。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为了孩子。
只有这个。
再抬起头时,她眼中的地狱之火已经熄灭,重新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只剩下绝对理性的状态,是“影刃”进入任务前的终极形态。
她将那张染血的纸条仔细地、平整地重新折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冰冷精确。然后,她看向依旧在恐惧和愧疚中瑟瑟发抖的波岩。
“回去。”
“守着阿汶。”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诺伊老师,一个字都不许提。”
“懂?”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命令。波岩被这冰冷的威压慑住,下意识地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和声,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医务室,扑到女儿床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
张怡不再看他。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动作牵扯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她无视身体的抗议,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向医务室角落那个简陋的脸盆架。冰冷的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她需要准备。为了明晚的“金孔雀”。
大其力镇的夜晚,像一块被廉价脂粉和劣质酒精浸泡过的破布。“金孔雀”夜总会就杵在这块破布最污浊的角落,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俗艳的粉紫色光芒,将门前坑洼的水泥地映照得光怪陆离。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杂着嘶哑的歌声、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尖利的调笑,如同粘稠的声浪,不断冲击着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廉价香水、汗臭、烟草和呕吐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晚上八点整。
一辆破旧不堪、引擎盖都变了形的三轮“突突”车,吭哧吭哧地停在“金孔雀”对面昏暗的巷口。车门打开,一只包裹在劣质黑色细高跟鞋里的脚,踏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张怡走了下来。
她换下了邦纳帕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了一条紧身的、闪烁着廉价亮片的黑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劣质的布料紧裹着她因伤病而略显单薄却依旧流畅的身体曲线。脸上涂抹着浓重的妆容——惨白的粉底,夸张的黑色眼线勾勒出狭长的凤眼,鲜红欲滴的唇膏在霓虹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长发被松散地盘起,几缕刻意垂下的发丝贴在颈侧。颈间,一条粗劣的镀金项链反射着俗艳的光。
这身打扮,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油彩,将那个在雨林中如同淬火刀锋般的“影刃”彻底覆盖。只留下一个眼神空洞、带着风尘疲惫的、在边境线挣扎求生的“流莺”躯壳。
她付了车钱,司机猥琐地吹了声口哨,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张怡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玩偶,拎着一个同样廉价的亮片小手包,踩着那双硌脚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金孔雀”那扇不断吞吐着醉醺醺人影的、旋转着的玻璃门。劣质香水的气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夜总会门口污浊的空气。
门内,声浪和混杂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猛地撞了过来。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人影晃动,觥筹交错。烟雾缭绕,舞池里扭动着模糊的肢体。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生端着托盘在拥挤的卡座间穿梭。
张怡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喧嚣混乱的场面,没有一丝停留。她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自然,像是还不习惯这身行头和这个环境。她将小手包放在吧台上。
“喝点什么,美女?”一个头发染成枯草黄、打着唇钉的年轻酒保凑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和胸口肆无忌惮地打量。
“啤酒。”张怡的声音刻意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慵懒和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酒保撇撇嘴,似乎对这种“低消费”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开了一瓶本地最廉价的啤酒,“哐当”一声放在她面前。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结着水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怡小口啜着那苦涩的劣质啤酒,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她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邻座几个男人粗俗的调笑,角落里一桌人可疑的低语,门口保安懒散的目光扫视……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