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
乾清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孤悬的灯,照着这座古老的宫殿,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南方。
梁九功端来新沏的茶,轻声道:“万岁爷,该用膳了。”
康熙睁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龙井,清香冽口。
工厂、火器、水师、商股。
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件都急不得。不急,可也不能停。
停了,那些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气就散了。
散了,再想聚起来,难了。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广东机器制造局所制新式火枪,送京呈览。沿途各州县,妥善护送,不得有误。”
“嗻。”
梁九功应了,转身去拟旨。
康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微苦,像他此刻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那孩子一句都没提自己,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写在那些人的命运里。
*
十月二十,广州。
胤礽的折子发出去之后,在工厂的车间贴了一份。
不是全文,是节选——那些关于工匠、学徒、合格率、进步奖的内容,一条一条,抄在红纸上,贴在公告栏的最显眼处。
工匠们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孙德胜站在人群后面,盯着“臣在广州数月,所见所感者非器,乃人”那段,盯了半晌,转身走回工位,拿起一个零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开始量。
张小山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脖子,把那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念到“天弃之,人不弃,终有出头之日”时,声音有些抖。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吸吸鼻子,继续念。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公告栏前那一圈人的背影,喝了口茶。
钱文彬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是下个月督检处的排班表。
他把排班表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搁下笔。
“周大人,殿下回京之前,还做了一件事,给沈孟坤写了一封信。”
周明远转过身来。“什么信?”
“商股的事。”
钱文彬把排班表推到一边,“殿下说,藩库借款的事,让沈孟坤盯着。
三万两募股的事,让谭怀远牵头。两边并行,互不干扰。
借款是解决眼前,募股是着眼长远。两条腿走路,才稳当。”
周明远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殿下走得急,可该交代的事一件没落下——人员的、设备的、原料的、账目的,连钱文彬的脾气都替他考虑到了。
“钱大人,殿下还跟我说了一句话。”周明远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