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家宴散后,秦氏一路沉着脸回了二房的院子。
她身边的大丫鬟翠屏和管事妈妈崔嬷嬷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秦氏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快,裙摆被带得猎猎作响,满头珠翠叮当乱颤,那模样哪像是回自己院子,分明是一头正在暴怒的母狮子。
“啪——”
刚一跨进二房正屋的门槛,秦氏一把扯下腕上那串金丝楠木的佛珠,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珠子四散弹开,咕噜噜地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一地。
“砰”的一声,她顺手又将门口条案上那只定窑白瓷花觚一把扫落。精美的瓷器在地上摔成了几瓣,里头插着的两枝腊梅折断了枝条,花瓣飘零满地。
“二夫人!”崔嬷嬷吓了一跳,赶紧关上了屋门,翠屏也手忙脚乱地放下厚帘子挡住外头下人们窥探的目光。
“不要叫我二夫人!”秦氏猛地转过身来,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嘴角的胭脂都被咬出了一道印子,“陈家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商户女来管家?!她顾锦朝才嫁进陈家多久?我秦显兰在这个家待了十几年,十几年的苦劳,老太太一句话就全抹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也跟着泛红了。
“协理!让我协理!”秦氏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说得好听,什么叫协理?不就是让我给她打下手,给她当使唤丫头吗?!我堂堂二房嫡妻,要去伺候一个弟媳妇,也亏她说得出口!”
翠屏在一旁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崔嬷嬷倒是沉稳些,蹲下身将地上的碎瓷片捡了几块,低声劝道:“夫人息怒。这会子摔东西不要紧,别伤了自己的手。”
秦氏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压下了那股上涌的怒火。她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得发白。
“老太太这分明就是欺负人,欺负咱们二房没有靠山!”秦氏恨恨地说,声音里带了几分凄凉,“二爷一年到头在外,不管家不理事,连带着我在这个家都直不起腰。原本这中馈就该我,老太太倒好,交给一个嫁进来没两年的小丫头!凭什么!”
崔嬷嬷将碎瓷扫到角落,慢慢走到秦氏身边,弯腰低声道:“夫人,消消气。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事儿,其实不全在老夫人。”
秦氏红着眼看她。
崔嬷嬷压低了声音:“关键在三爷。三爷是阁老,圣上跟前的红人。这整个陈家,如今是靠三爷撑着的。老夫人这么做,不过是顺水推舟。三爷的正妻掌管中馈,在朝堂上的人看来天经地义。夫人就算再闹,也没有道理跟一个阁老夫人争管家权。”
这话虽然刺耳,但秦氏不得不承认,崔嬷嬷说得对。陈彦允在朝堂上的地位摆在那里,她拿什么去跟三房抗衡?
可她就是不甘心。
秦氏沉默了许久,忽然抬起头来。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愤怒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翳的精明。
“崔嬷嬷,你过来。”秦氏的声音压得极低,“翠屏,去门口守着。”
翠屏应了一声,乖乖退到门口。
崔嬷嬷凑过来,附耳道:“夫人有何吩咐?”
“老太太让我协理,行,我就协理。”秦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寒意,“她不是想让那位三弟妹来当这个家吗?那我就让她当——好好地当。当得越辛苦越好,最好累得她叫苦连天,哭着喊着要把这中馈还回来。”
崔嬷嬷眼睛一亮,立刻心领神会。
“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秦氏拿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她初来乍到,底下那些管事婆子有多少是认她的?那些个厨房、库房、采买、门房、浆洗的管事们,哪个不是在陈家待了一二十年的老人?这些人的胃口、脾气、门路,她一个新妇能摸得清楚?”
秦氏放下茶盏,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你去替我传个话,不必传太多人,就找孙管事和厨房的刘婆子、针线房的赵婆子。这三个人,都是跟咱们二房走得近的老人。让他们记住——面上对三夫人恭恭敬敬的,绝不能有一丝不敬。但是私底下,该拖延的拖延,该含糊的含糊。她吩咐的事,都照办,但一件事偏偏做到六七成,差那么一点点,让人说不出错来,却就是不到位。”
秦氏说到这里,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嘱咐崔嬷嬷:“记住,这里头有一条底线绝不能碰——不能让三夫人抓到把柄。所有的事情,面子上都要做得漂漂亮亮的。规矩要守,礼数要全,该请安请安该行礼行礼。让她觉得累、觉得烦、觉得力不从心,但就是找不到一个人来罚,找不到一件事来发作。到时候她自然就知难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