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们惊魂未定,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大殿上,诵经忏悔。陆冰的随从全部下到密室,一寸寸细查,妄图从空空荡荡的砖缝间挖出宝来。
叶青岚找来一把锄头,抱着了尘的遗体向后山走去,绕过泉水,走到老头当年自己选定的坟地。
他抡起锄头,埋头挖了许久,凸起的坟包矮了下去,露出一层夹杂着黑褐色木屑和碎块的泥土。经年累月,棺木早已烂完,和泥土融为一体。
叶青岚把了尘放在木屑堆中,退后两步,手一扬,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尘脚下。
此处的土壤含有水分,本不容易点燃,奇怪的是,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木屑在热浪中蜷曲、呻吟,耀眼的火焰包裹住金身,钻进肚子上的破口。真金不怕火炼,可那尊金身终究慢慢地瘪了下去。叶青岚透过颤抖的空气,看见那僵硬空洞的面容一点点垮下来,薄薄的嘴唇却向上弯曲,像是一个微笑。
“不用谢。”他喃喃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半个时辰后,火灭了,土坑中惟余一捧灰烬、一堆金片、一缕青烟。
叶青岚对着骨灰拜了拜,抄起锄头,把泥土往回填。反正隐泉寺的金子多得很,埋一些在这里也不打紧。
填坑是个力气活,他虽在军中多年,却不是靠力气吃饭的。抡锄头抡到手足酸软,才堆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坟包。
他扔下锄头,拍了拍了尘的墓碑,望了一会儿天边的云。耳边隐约传来泉水叮咚。
隐泉寺依泉而建,人事再怎么变迁,泉眼始终奔流,数十年如一日,映出众生相。
叶青岚走回泉边,掬了一捧泉水饮下。清冽甘甜,一如当年。
等心头平复一些,才转身回寺,绕过菩提树,穿过客堂,走向一间偏僻的禅房。门窗紧闭,房门外的石阶上长满青苔。
他抬手叩门,“故人来访,还请赐见。”
里面寂然无声。
叶青岚径直拉开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昏暗,仅一床一几,地板上铺着简陋的草席。觉因端坐在蒲团之上,闭目不动,脚边的水碗已经见底。
原来他弃了菩提树,换到此处坐苦禅。
倒是没把功德箱搬过来。
叶青岚望着老僧额头上肿起的大包,“师父伤好得如何?日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觉因毫无反应,似乎已至物我两忘之境。
“陆冰刚把圆周抓了,正派人在大雄宝殿掘地三尺呢。你要不要去瞧瞧?”
觉因睫毛颤动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喉结滚动,吐出几个字,“施主是谁?”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叶青岚往他面前一坐,“大师彻夜不眠,呕心沥血做出来的金身,却被陆冰砸了,实在可惜。”
觉因眉头跳了跳,握紧手中念珠,连声念佛。
“阿弥陀佛!老僧不知施主在说什么。”
“塑金身是门手艺活,仓促间学不会。圆喜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和尚,连瞧一眼师父的尸身都害怕,哪来的胆子往上面抹金漆。是你强撑着下到密室,连夜赶工,一手造出金佛复原的神迹。”
觉因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
“若非那一晚用力过度,你的手也不会抖得这样厉害。”
念珠骤停。
“慧明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谁糟践了他的尸身,我懒得管。我在乎的是前一个金身。”叶青岚身子前倾,沉声道,“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自己师父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一声闷响,念珠落地。
觉因嗫喏道,“不是我……我没有……”
“不是你,那是觉心、觉慧还是觉能?还是你们几个小和尚合谋?!”
“你……如何知道?”
“了尘吃亏就吃亏在瞎了一只眼,识人不明,收了一班不肖弟子!”
觉因的脸痛苦地皱了起来,“我等确实不肖。师父修行有成,肉身不腐,我等如何及得上……”
“别自欺欺人了!你们掏空他的内脏,就是因为挖他出来的时候内脏已经腐坏,难以保存,才不得不掏空了灌药进去。早知他死后要被你们如此糟践,还不如当年就一把火烧成灰,尘归尘,土归土,落个干净。”
觉因大骇,“你究竟是什么人?”
叶青岚注视他片刻,轻声道,“了尘留下的棋局,你可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