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说:“唱的啥,净白字!”
有的说:“一听就知道,是走乡卖艺的,没一点文化!”
有的说:“可不,鄱阳湖吧,说成潘阳湖;马遂吧,说成马锤;梁虔吧,说成房山……你说说,这不是笑话么,大笑话?!”
有的说:“这个大梅不是挺有名么?”
有的说:“没有麦克风还好,一用麦克,啥也听不清了……”
有的说:“嗓门怪大,可喉咙喊的!那音儿都变了……”
有的说:“头几排还行,说实话,吐字还是蛮清的嘛。”
后台上,演员们全都默默地,一声不吭地卸装,这是他们唱戏以来,第一次唱砸了!
在沉默中,卸了装的大梅一步步向黑头走去……
黑头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抓起怀里的两只茶壶,只听“咚、叭”两声,一下子砸在了地上!!
当天夜里,大梅刚进家门,只听得“忽咚!”一声,两块大砖头撂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大梅看了,默默地走进屋去,一句话也不说,脱了衣服,就在屋子中间的两块砖头上跪下了。
黑暗中,黑头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厉声喝道:“你是咋唱的?!越唱越差瓜!”
大梅不语,大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含泪,扬起手来,一下一下地在扇自己的脸!……
这一天晚上,大梅就那么整整地在砖上跪了一夜!
黑头自然没有想到,他会丢这么大的人。
他也没有想到,一大早就会有人去敲他家的门。听到敲门声时,他还正在**打呼噜呢……不料,一群如花似玉的新学员,突然就拥了进来!
这是剧团刚刚招来的一群学生。学生一向是崇拜名演员的。他们来剧团的第二天就叽叽喳喳地拥到大梅家来了。
那会儿,一个叫玲玲的姑娘小声对同伴们说:“我问了,就是这家。这就是申老师家!大名鼎鼎的大梅老师就住在这儿!哎、哎,他爱人的艺名你们知道么?叫‘一声雷’!听听,多棒!‘一声雷’。”
于是,十几个姑娘、小伙围在门前,小声议论说:“进,进吧。敲门,快敲啊,咱就是来拜师的嘛。怕啥?”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个叫阿娟的姑娘说:“你敲。”玲玲说:“你敲,你敲……”就这么你推我、我推你,先是不敢叫门,后来推推搡搡的,不经意间竟然把门给撞开了……
突然,他们全都愣住了!只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演员,竟然在屋里地上的两块砖上跪着!
片刻,众学员惊叫着,一起围上去,拉的拉、拽的拽,一个个义愤填膺。
一个说:“新社会了,咋还能这样折磨人哪?!”
一个说:“看把人打的?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一个说:“新社会,男女平等!这也太欺负人了?!”
有的说:“哎呀,血,腿上有血!都跪出血来了……”
有人马上说:“打人犯法!叫警察,快去叫警察!”紧接着,就有人往派出所跑去……
在一片纷乱中,大梅在众人的搀扶下,有点尴尬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别,别,别叫……没事,我没事。”
这时,李黑头刚刚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马上就被一片斥责声包围了……
“你算什么演员?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旧社会妇女受压迫,新社会还受压迫?!”
“你这是侵犯人权!打人不打脸,你还打人的脸?!太可恨了!”
“叫他自己说,叫他自己说!问他为啥打人?为啥罚跪?!……”
“走,把他扭到派出所去!看他还横……”
“简直是恶霸,大恶霸!”
“申老师,你别怕。你不用怕。现在是新社会。有说理的地方。告他!不行就跟他离婚!”
这时,大梅除了尴尬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样,在一群小学员的报告下,派出所果真就派来了一个民警,把黑头和大梅两人一起叫去了。
进了派出所,黑头被叫到了一间办公室里,一个民警便劈头盖脑地训斥起来。那民警看着黑头,严厉地问:“姓名?”
黑头勾头站在那里,嚅嚅地说:“李、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