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大梅勇敢地站起来了。她站起身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在一盏路灯下,大梅找到了正在电线杆下闷头抽烟的苏小艺……
大梅看见他,就冲过来急切地说:“导演,我听你的,改。咱改!”
可是,苏小艺却默默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素质太低了。”
大梅说:“我知道,你是从大城市下来的,看不起俺这草台班子……”
苏小艺忙说:“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大梅说:“导演,你也不用解释。说实话,唱高台的,开初都是为了混顿饭吃,识字少,没有多少文化,也散漫惯了。兄弟呀,我明白你的意思,可要想提高,不是一天半天的工夫,得慢慢来呀……”
苏小艺沉默不语。
片刻,苏小艺说:“我头上戴着‘帽子’呢。”
大梅说:“我知道。”
苏小艺摇摇头,又摇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大姐,你听我的?”
大梅说:“听你的。”
苏小艺说:“一切都听我的?”
大梅坚定地说:“一切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咱就咋办。你不用怕,我找朱书记,让他坐镇!”
到了这时,苏小艺才说:“那好吧,为了艺术,我豁出来了!”
第二天,当演员们陆续来到排练厅时,一下子全怔住了!——
人们发现,那个昨天已蔫了的苏小艺,这会儿竟然又气宇轩昂地在舞台中央站着!他身上的衣服显然又重新熨过,连裤缝都笔挺笔挺的;胸前仍然很潇洒地垂着那条羊毛大围巾!他站在那里,两手背在后边,高昂着头,对到齐了的演员们说:
“我知道,在越调剧团,有很多人不喜欢我。也更不愿让我站在这里。这一点,我表示理解。但是,职责所在,我必须站在这里!我也要不客气地说,这个地方,也不是谁都能站的!这是个什么地方呢?是舞台,是出艺术的地方!艺术是讲究品位的!虽然有许多人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舞台,不等于撂摊卖艺。舞台艺术,是非常讲究的!这里的演出应该是高层次的,应该是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
当苏小艺在台上侃侃而谈时,王玲玲竟激动地鼓起掌来!可她鼓了几下后,看人们都在看她,脸一红,才不好意思地把手缩回去了……
台上,苏小艺的话还未说完,突然,又见买官等一杆人气势汹汹地抬着一张椅子闯进来了!他们抬着的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破罗圈椅,在罗圈椅上坐着的,正是旧日的越调名角“老桂红”!——后边,竟还有人扛着戏班里教训人时才用的长凳!几个人把“老桂红”抬到了排练厅的中心,往地上一放,横横地望着舞台上的苏小艺……
已经年迈的“老桂红”半躺半坐地靠在罗圈椅上,拿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式,哑着喉咙长声说:“是谁要改越调的玩意呀?是谁骂越调是草台班子啊?嗯?!”
买官伸手一指:“桂爷,就是他。这姓苏的!”
“老桂红”直了直身子,厉声喝道:“还反了?!来人——掌嘴!”
一听这话,几个中年艺人一捋袖子,就往台上冲去!
就在这时,大梅往前一站,说:“慢着。”说着,大梅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老桂红”的面前,说:“桂爷,要改戏的是我。这与人家导演无关。你要罚就罚我吧!”
“老桂红”的嘴唇动了动,说:“这是谁呀?大梅?红角呀!大梅,我问你,连你也看不上越调的玩意儿了?”
大梅解释说:“桂爷,不是我看不上,是要作些改动……”
没等她把话说完,“老桂红”就火了:“改?多少年的玩意,你说改就改了?你想把越调改到哪里去?!胡闹!”说着,他直了直身子,一下子端出了长辈的架势:“——给我跪下!”
当着众人的面,大梅刚要下跪,不料,却被黑头拉住了,黑头一把把大梅拽到身后,身子往前一沉,平身趴在了那条长凳上,说:“桂爷,你是长辈,要罚就罚我吧!”
到了这时,买官有些害怕了,他伸手拽了拽趴在凳子上的黑头,小声说:“大师哥,这又不是冲你来的。你这是何苦呢?”
黑头闷闷地说:“不用你管。”
“老桂红”怎么也没想到,黑头竟然也站出来了!他像气昏了似的,愣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着他说:“黑头,你、你、你……也不要越调了?!”
黑头平身趴在那里,竟一声不吭。人们见趴下的是黑头,一时,谁也不敢动手了。
坐在罗圈椅上的“老桂红”一时脸面上下不来了,只好说:“班有班规,行有行矩,给我打!”
就在这时,站在台上的苏小艺突然说:“老先生,看起来你是越调的元老了。我有个问题向您请教一下?”
“老桂红”眯着眼往上看了看,细哑着嗓子说:“这又是哪块地里的葱啊?”
苏小艺从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的面前,说:“老先生,我相信你是个讲道理的人。我请教您一个问题,越调真的不能改么?据我所知,所有的剧种都是相互浸染,相互学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提高的。为什么越调就不能改呢?我再请教你一个问题,如果不能改,‘江湖十二色’是从哪里来的?‘七行七科’是从哪里来的?‘四梁四柱’是从哪里来的?‘飞天十三响’又是从哪里来的?!”
苏小艺这么一问,反道真把“老桂红”给问住了。他坐在那里,使劲咳嗽起来,一长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众人一会儿看看苏小艺,一会儿又看看“老桂红”……还有人悄声问:“啥是‘飞天十三响’?”
这时,站在一旁的买官喝道:“狗日的老右,哪有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