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头说:“兄弟,喝,咱喝。你也是个直性人……”
大梅望着他说:“兄弟,你是幕后的,你一直站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可你出了多大力我知道,大姐从心里感激你呀!”
苏小艺眼里含着泪,再次端起茶缸说:“大姐,来,不说别的了,祝贺你演出成功!”
大梅说:“这也是你导演的成功!是你导得好……”喝着,说着,大梅哭了,大梅哭着说:“兄弟呀,我一个穷要饭的,要不是新社会,哪有我的今天哪?!我不但能拜马连良先生为师,连总理都见了呀!这是多大的荣誉呀!你说,咱会干啥?咱不就会唱两句么?……从今往后,更得好好唱,唱死在舞台上都没话说!”
黑头一口一口地抿着酒,他也醉了,他带着几分醉意说:“我知道你能红,我知道……”
大梅流着泪带笑说:“那时候,你没少打我……”
黑头乜斜着醉眼说:“噫,你是谁呀?不敢,可不敢了……”
大梅说:“我知道,你是个红头牛,该打还打。你是为我好,打的是戏。不过,这次进京,我算是开眼界了,咱是从唱地摊过来的,确实粗糙,要不是老苏提醒,越调哪会有今天哪……”
苏小艺已是半醉,他口吃地说:“不,不,大姐,大、大姐……你错了。我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知道了什么叫大演员,什么叫百折不挠!自从你拜师后,提高得真快呀!真的,真的。其实,人生就是一台戏呀!”
大梅说:“是啊,我从先生那里学了很多东西。往后啊,咱好好演。不管别人说什么,心放正就是了。”
苏小艺又端起茶缸,说:“对。大姐说得对。深刻,深刻……”片刻,他喃喃地说:“大、大姐,总理好么?他身体好么?他老人家跟你握手了么?……”
大梅说:“总理好着呢。手也握了,还合了影,请我们吃了饭……咱一个地方剧种,做梦都想不到啊!”
苏小艺说:“让我握握你的手,这是总理握过的手啊!……”说着,他伸手去握,却抓空了……
大梅一把抓住他的手,说:“老苏,兄弟,这次进京演出,你是呕心沥血……话就不多说了,来,我敬你一杯!”
苏小艺端起茶缸说:“都在心里,都在酒里……”说着,他又激动起来,“我醉了么?我没有醉!大姐,别看我戴着帽子,我也是人哪!我也是有上进心的。我也想进步啊!诸葛亮的戏,咱要系列化,要多排新戏!我都想好了……人家说,马连良的诸葛亮有仙气,你的诸葛亮有人气,我的体会是烟火气,女子演诸葛孔明,能演出男人的内涵,小女子演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不容易呀!我最服的,就是你这一点!”
喝着喝着,大梅也略有了两分醉意,她忽然伸出手,一捋袖子,竟比划起来(竟然还能双手出拳,‘左右开弓’),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说:“你说这男女有啥差别?我演男人就是男人!兄弟,不瞒你说,我为了演戏,连男人们喝酒划拳都学了,你看……一枝令箭!——二马连环!——桃园结义!——四面埋伏!——五更造饭!——六出祁山!——七擒孟获!……”
苏小艺喊道:“好一个诸葛亮哇!”
忽然之间,全团进京演出的演员们全拥了过来……
大梅扭头一看,笑了:“咋,都睡不着了?!”
哄!一片说笑声……这是一个激动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首都各大报纸都登出了黑体大字:“河南的诸葛亮会做思想工作!”
于是,各种好消息接踵而来:全国各地邀请演出的信件像雪片似的飞来……紧接着,记者们蜂拥而至,几乎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镁光灯都对准了身着演出服的申凤梅……北京电影制片厂;珠江电影制片厂,争相联系要把《收姜维》、《李天保吊孝》拍成电影!一时间,整个剧团天天都热闹非凡!
可是,谁也想不到,大梅却躲起来了。记者们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她。后来,经反复打听,他们才知道,申凤梅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去了。
是啊,大梅的确是到北影厂去了。她是给人送礼去了。
在北影厂的一间办公室里,大梅从提包里拿出了两条香烟,说:“吴导演,我都找了你三趟了。这是我们家乡的烟,你尝尝吧。”
吴导演一看,笑了,说:“好,我这人是个烟鬼,我也不客气,收下了!”接着,他又说:“上戏的事,你放心吧。”
不料,大梅却对吴导演说:“吴导演,有个事,我想给你商量商量,也不知道行不行?”
吴导演说:“你说,有啥事你尽管说。”
大梅说:“那两部戏,我能不能让出来一个?”
吴导演愣了,说:“让出一个?什么意思?”
大梅说:“演‘李天保’,我年龄偏大了。我想给你推荐一个年轻演员,我觉得她更合适。”
吴导演怔怔地望着她,好半天才说:“申大姐,你没病吧?我当导演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让戏的?更别说上电影了……”
大梅恳切地说:“我有个学生,是个苗子,长得也好,让她上吧。她上更合适……”
吴导演却不客气地说:“大姐,不客气地说,电影不是谁不谁都可以上的!条件是很苛刻的,别说是你的学生,就是我的亲妹妹也不行!特别是戏曲片,必须是名角!”
大梅说:“导演,这样行不行,让她来试试镜?要是你相不中,就算了。咱培养个人不容易,你就让她试试吧?”
吴导演终于说:“你能说出这个‘让’字,就让我刮目相看了!好,就让她来试试吧。”
当天晚上,青年演员王玲玲匆匆走进了大梅住的房间,说:“申老师,你找我?”
大梅坐在床边上,看了她一眼,说:“你站好,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