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管会的老来查,马马虎虎吧。”
卖包子的说:“大梅,你可回来了?!来,来,我给你包两盘包子。”
大梅拦住他说:“改天吧,改天。”
卖油条的说:“梅,老天爷,你总算回来了!别走别走,热油条,我给你再回回锅!”
大梅说:“老胡,你这生意可好?你不收钱,我可天天来吃!”
卖油条的说:“你来!你来!就怕你不来……”
大梅笑着说:“改天,改天我一定来。”
卖菜的说:“大梅,你不是好吃缨缨菜么?抓一把,抓一把!”
另一个卖菜的抢着说:“大梅,我这儿有荆芥、芫荽,都是你最爱吃的,包回去点吧?”
大梅笑着说:“大嫂,我可是吃你多少回了,你回回都不收钱,这回我说啥也不要了!”
卖菜的大嫂说:“你得要!下回,你演戏时,给我留张票,这行了吧?”说着,硬是把荆芥、芫荽塞到了她的篮子里……
大梅一一应着,关切地问候着,从一个个摊前走过。她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舒畅过,是呀,回来了,又回到剧团来了,就像是做梦一样,这一梦就是三年哪!
这时,突然有人叫道:“姐!……”
大梅一回头,看见了二梅。二梅,真是二梅!一晃,姐妹俩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在街头上,姐妹俩骤然相见,眼里都含着泪花!
大梅把二梅领回家去,两姊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分别太久了,那思念也是太久太久了,两人坐在那里,互相端详着,久久不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二梅说:“姐,我给你梳梳头吧?”
大梅笑着说:“好哇,小时候我没少给你梳头,你也该还报我了。”
二梅一边给大梅梳着头,一边说:“姐呀,你的头发……”
大梅说:“我知道,白了不少……”
二梅说:“这些年,你是咋过的?”
大梅说:“熬呗。熬着,熬着,也就熬过来了。”
二梅说:“我偷偷地去看过你一回,咋说都不让见……我一路哭着又走了。”
大梅问:“许昌那边,老毛咋样?”
二梅说:“也没少挨打……”
大梅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最初让我游街的时候,我死的心都有!那时,我就想,我也没害过谁呀?咋让我受这种罪哪?!老天爷你睁睁眼,让我死了吧!唉,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些学员……旁人打我吧,我认了。可我没想到,我教过的学生,竟然也上来打我,我实在是受不了!我想不通啊……”
二梅一边梳着头,一边咬着牙说:“姐,从今往后,咱不唱了,咱再也不给鳖孙们唱了!”
大梅听了,忽一下转过脸来,厉声问:“你说啥?!”
二梅手里拿着梳子,呆呆地望着大梅:“我,我是说……咱不给龟孙们唱了?咋?”
大梅说:“可不能这样,你骂谁呢?谁是龟孙?那是衣食父母!不唱?为啥不唱?——唱!还得好好唱哩?!你想想,要不唱,咱是个啥?群众为啥抬举咱?说来说去,咱不就会唱两句么?我在大营的时候,多亏那些乡亲们,要不是那些群众,也许你就见不着你这个老姐姐了!从今往后,我得好好给他们唱哩!只要不死,活一天我就唱一天!”
二梅说:“那些打你的人……”
大梅说:“恨是恨。现在想想,也不全怪他们。你想啊,运动头上,乱哄哄的,又都说是中央的精神,也难免哪……”
二梅说:“姐,叫我说,这些人都不是啥好东西!说是运动头上,别人为啥不打,偏偏他打?!”
大梅不语……
过了一会儿,大梅说:“二梅,咱俩从小在一个班里学戏,多少年相依为命。说起来,姐可就你这一个亲人哪。咱是啥?戏!唱戏的。不管到啥时候,功夫可不能丢啊!”
二梅沉默了片刻,流着泪说:“姐,还让咱唱么?”
大梅抬起头,深情地望着二梅,说:“瞎子师傅说得对,无论啥时候,都会有人看戏!”
在劳改农场整整呆了八年的苏小艺回来了。
冬去春来,万木复苏,大街上,行人一个个喜气洋洋;街头电线杆上,大喇叭里正播送着:“大快人心事,打倒四人帮”的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