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梅说:“草,草好。”
黑头说:“草有什么好?”
大梅说:“草平平和和的,没那么多事。”
黑头问:“戏不好么?”
大梅叹了一声,说:“戏也好……”
片刻,大梅又说:“哥,你累不累?”
黑头说:“不累。”
大梅说:“你累了就言一声?我下来……”
黑头说:“要是累,我早把你扔了。”
大梅撒娇说:“你可不能扔,要是扔了,你就没这个师妹了……”
黑头说:“可不,我背的是个‘角’呀!”
幻觉四:
……一个土台子,四周只挡了些简单的幕布,大梅(年轻时)匆匆从土台子上跳下来,往庄稼棵里跑,她刚要蹲下,却见黑头(年轻时)和另一个演员在里边的庄稼棵里站着,她两手捂着小肚,急的直想哭……
黑头却满不在乎地说:“解吧,解吧,都是干这一行的……”
大梅急了,说:“你背背脸。”
黑头说:“好,好,背背脸。”
说着,黑头脱下身上穿的布衫,迎风张起来给她挡住,把脸也扭过去了;另一个艺人却笑着提裤子跑出去了……
幻觉五:
……河滩里,黑头高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大梅跑了几步,停下来说:“我不站,就不站!”
黑头说:“敢不站?我打飞你!”
大梅站在那里,说:“打吧,我就不站!”
黑头大步走上前去,把一双黑臭黑臭的鞋仍到她面前,说:“闻闻。”
大梅哭着说:“不闻。我就是不闻!”
黑头上前按住她的头,说:“闻!”说着,硬把大梅的头按在了那双臭鞋上,说:“敢?!”
终于,大梅的脸贴在了那双臭鞋上……
大梅哭了……
黑头说:“你也别嫌脏,它真治病!”
……这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可她的这个人呢?她的这个恨不够的人哪?!这么想着,大梅泪如雨下……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慢慢站起身来,身子倚在桌上,两眼盯着黑头的遗像,默默地说:“哥,你这一辈子,爱戏都爱到骨头里了,可你从没有大红大紫过,你亏呀!你太亏!哥呀,说实话,多少年来,你……你从没把我当女人看,我,我也……已经不是女人了!我的哥呀,我六岁学戏,裤裆里夹砖头,走的就是八字步啊!……在你眼里,我根本就不是女人,是戏,我是戏呀!我的哥,生前,我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现今你去了,身后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我……可这也怪你呀!罢了,罢了,不说了。谁让咱是戏哪?!我不怨你,你也别怨我。这都是为了戏呀!我的哥……你活着的时候,这话我是不敢说的,我怕伤了你的心,现在你去了,我又能跟谁去说呢?……”
更深夜静,谁家传来了小儿的啼哭声,那哭声是多么亲切呀!……
大梅独自一人坐在小桌前,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小堆花生豆;大梅面前一只酒杯;对面也放着一只酒杯……
大梅端起酒,说:“哥,我知道你好喝酒,我陪你喝两盅。”说着,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又说:“哥,我还会划拳哪,划两个?来吧……”接着,大梅伸出手,高声喊道:“一只孤雁!二木成林!三星已晚!四顾茫茫!五更上路!六神不安哪!我的哥呀,你干吗要撇下我一个人呢!”喊着,大梅脸上泪如雨下……
送走亲人的第三天,大梅又按时参加排戏了。
那天,当大梅匆匆走进来时,参加排练的演员已全部到齐了……人们一眼就看见了大梅臂上戴着的黑纱,因此,谁也没有说什么。
然而,大梅仍像往常那样,缓缓地走到那个小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上写道:
误场者:申凤梅
而后,她扭过脸来,先是对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向各位道歉!”
突然,王玲玲跨前一步说:“申老师,你的脚怎么肿了?!”
立时,演员们全都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