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溅在金砖上,腥气冲鼻,稠得拉出了丝。
嘉靖的身子又弓了一下,第二口血痰紧跟著涌出来,比第一口稀一些,带著发黄的泡沫。
赵寧的手死死按著肩胛,掌下的骨头一耸一耸的,每一下都顶得他虎口发酸。
李时珍没管嘴里吐出来的东西,第二根针已经扎下去了——內关穴。
嘉靖的喘息忽然停了一拍。
整个精舍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漫长的吐气从嘉靖的胸腔深处挤出来,浊重,绵长,像是闷了几十年的一口气,终於找到了出路。
李时珍的手指搭回腕脉,按了五息。
“心脉暂稳。”他收了针,把布囊捲起来,扔回药箱。站起身,膝盖的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殿门走。
赵寧轻轻鬆开嘉靖的肩膀,掖好被角,跟了出去。
殿门外的月亮已经偏了。陈洪蹲在廊下的柱子根儿旁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听见脚步声,猛地弹起来。
李时珍走到廊柱拐角处停了脚。
赵寧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离殿门有七八步远,声音传不到龙床边上。
“说吧。”赵寧把声音压得很低。
李时珍转过身。月光打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倒是亮的,但这亮里面没有多少好消息。
“丹毒积在五臟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肝肾俱损,经络大半淤死,气血走不通。”他的手在药箱上摁了一下,“今日这一口痰血,是急火把淤积的毒顶上来了,顶上来反而好,闷在里头才要命。”
“能治到什么程度?”
李时珍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常年採药炮製,指甲缝里永远洗不乾净。
“我写个方子,每日一剂,能把表面的火压下去。”他抬头,“但底子已经烂了,压火不是续命,只是让这口气断得慢一些。”
赵寧的嘴抿了一下。
“多久。”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李时珍的声音不高不低,说的是死期。“要是再碰上今天这样的急怒攻心,可能更快。”
廊下的风灌过来,把赵寧后脑的头髮吹得散了几缕。
半年到一年。
嘉靖今年五十八。
这位四十多年不上朝的天子,大概熬不过六十岁的生辰了。
赵寧站在那里,眼睛盯著廊柱上剥落的朱漆,脑子却在飞速地转。
嘉靖一死,裕王登基。裕王登基之后呢?內阁洗牌,朝堂的势力要重新划一遍线。
而他赵寧,嘉靖亲手拔上来的人,到了新朝算什么?
从龙之臣?前朝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