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只剩两个人。一个蜷在龙床上活不过一年,一个跪在金砖上压著一肚子来自四百年后的话。
“臣答。”
嘉靖的眼皮掀了一下。
“海瑞说的,大部分是真的。”
这句话落下去,精舍里的空气冷了一截。嘉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胸口又开始起伏了。
赵寧没有停。
“但他把这些事,全部加诸陛下一人,是不对的。”
嘉靖的起伏顿了一下。
“吏治败坏,不是一朝之事。前朝遗留的卫所糜烂,地方积弊的税赋空转,官员层层盘剥——这些烂疮,有的从宣德年间就开始溃了,到了正德朝已经烂透了。”
赵寧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海瑞看到了病,看得准。但他把所有的病根都扣在陛下头上——这不叫直諫,这叫偷懒。”
嘉靖的手指在被面上抽动了一下。
“治这些积病,需要的是铁血手腕的改革。制度要改,税法要改,军制要改,官员的考核要从上到下重新立规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成的事,更不是杀几个贪官、下几道罪己詔就能解决的。”
赵寧停了一息。
“海瑞把奏疏一递,把骂名一背,倒是痛快了。可痛快过后呢?”
“谁来改?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动了谁的饼,拿什么堵那些人的嘴?——这些事,他那道疏里一个字都没写。”
嘉靖盯著帐顶,很久没有出声。
赵寧跪在那里,也不动。
他不確定嘉靖听进去了几分。但该说的话说了,嘉靖信不信、听不听,不是他能左右的。
良久,嘉靖的胸口缓缓落了下来。
呼吸匀了。
“你倒是……替朕说了句公道话。”嘉靖的嗓子干哑,但那股阴沉的劲鬆了。
殿门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洪端著一只黑陶碗进来了,碗里的药汤还冒著热气。
赵寧起身接过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嘉靖嘴边。
嘉靖盯著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看了两息。
以前四十年,他只吃丹——草木丹,五石散,各种方士炼出来的玩意儿。汤药是凡人吃的东西。他修道,不吃这些。
嘴唇凑上调羹边沿,吸了一口。
苦。
嘉靖皱了一下脸,但没吐出来。接著第二口、第三口,一碗药分了七八口喝完了。
陈洪站在一旁,两只手抖得碗都快端不住。他伺候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嘉靖主动喝药——以前连御医开的方子都不看一眼,直接丟进火盆里。
嘉靖把最后一口药咽下去,靠回枕上。
脸色確实好了一些。不是红润——那个底子不可能红润——而是从刚才那种青灰色里透出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赵寧。”